一、白日的潛伏
東木山的白天，與夜晚有著截然不同的麵孔。
當日光終於穿透層層樹冠，將碎金般的光斑灑在腐葉層上時，靺鞨部落的族人們已經在山脊一處天然形成的石穴中藏匿了整整一夜。這石穴是骨力裴羅在破曉前找到的——一處被巨大山石崩落形成的凹陷，上方有突出的岩簷，兩側長滿了茂密的爬山虎和野葡萄藤，從外麵看隻是一片尋常的植被，隻有撥開藤蔓才能發現裡麵足以容納三百餘人的空間。
洞穴內光線昏暗，空氣潮濕，石壁上滲著細密的水珠，在地麵匯成淺淺的水窪。但這裡安全，這是最重要的。
大祚榮站在洞穴入口內側，透過藤蔓的縫隙觀察著外麵的世界。晨光中的森林正在蘇醒——鳥兒開始鳴叫，先是零星的試探，然後匯成一片嘈雜的交響；鬆鼠在樹枝間跳躍，抖落昨夜凝結的露水；遠處傳來野豬拱食的哼哼聲，混雜著枯枝被踩斷的脆響。
這是生機勃勃的景象，但對逃亡者來說，每一個聲響都可能意味著危險。
“首領，大家都安頓好了。”突利稽長老拄著拐杖走來，聲音在洞穴中產生輕微的迴響，“按你的吩咐，青壯年分三班值守，其餘人盡量休息。但我們帶的乾糧...隻夠今天了。”
大祚榮沒有回頭，依舊盯著外麵：“長老，我們還有多少肉乾和粗糧餅？”
“肉乾基本吃完了，粗糧餅每人還能分到半個巴掌大小的一塊。水倒是充足，石穴深處有滲出的山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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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孩子們和老人先吃，”大祚榮說，“青壯年可以再撐一撐。今晚我們必須找到食物，否則明天就走不動了。”
突利稽長老沉默了片刻，低聲道：“大祚榮，你把自己逼得太緊了。從決定遷徙開始，你就沒怎麼吃過東西。”
“我不餓。”大祚榮簡單地說。這不是真話，他的胃正在隱隱作痛，飢餓感像隻小獸在啃噬內臟。但他必須這樣說，也必須這樣做——首領若先倒下，整個部落就會崩潰。
長老嘆了口氣，沒再勸。他知道大祚榮的脾氣，像極了當年的老首領，固執得像山裡的石頭。
洞穴內，族人們正在有限的條件下儘可能地休息。婦人們將孩子摟在懷裡，哼著古老的搖籃曲；老人們靠坐在石壁邊，閉目養神；青壯年們則輪流值守，眼睛盯著入口，耳朵捕捉著外麵的一切聲響。
烏雅正在照顧祖母阿依娜。老人從昨夜開始發燒，蒼白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嘴唇乾裂，呼吸急促。烏雅用浸濕的布條擦拭她的額頭，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易碎的瓷器。
“奶奶，喝點水。”烏雅將皮囊湊到老人唇邊。
阿依娜勉強喝了一小口，然後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個身體都在顫抖。咳嗽聲在洞穴中顯得格外刺耳，幾個族人下意識地朝這邊看了一眼，眼神裡有關切，也有隱約的擔憂——這樣的聲響會不會傳出去？
烏雅趕緊用布捂住老人的嘴，等咳嗽平息，才低聲道歉：“對不起，奶奶忍不住...”
阿依娜搖搖頭，乾瘦的手握住孫女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烏雅...聽我說。如果...如果我成了累贅...你們就...”
“您別說了！”烏雅打斷她，眼淚湧了上來，“我們不會丟下您的，絕對不會！”
老人看著她，昏花的老眼裡有淚光閃爍。她知道孫女說的是真心話，但也正因為如此，她才更擔憂。在遷徙途中，一個病重老人的價值遠遠小於她消耗的資源，這是殘酷的現實，是山林生存的法則。
另一邊，薩仁正抱著阿諾，輕聲給他講故事。孩子已經一歲多了，能聽懂簡單的詞句，此刻正睜著大大的眼睛，專註地看著母親。
“...然後山神爺爺說，勇敢的孩子會得到獎賞，”薩仁的聲音溫柔得像春風，“所以阿諾要勇敢，像你父親一樣勇敢，好嗎？”
阿諾似懂非懂地點頭，小手緊緊握著那塊“山神的眼睛”。石頭已經被他的體溫捂熱，表麵光滑得像塗了油。
“阿娘，爹爹什麼時候回來？”孩子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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