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二年三月初七，寧遠城外三十裡，連山驛。
雪下瘋了。不是飄，是砸，拳頭大的雪糰子裹在寒風裡，砸在人臉上生疼。朱由檢的禦營紮在驛道旁一處背風的山坳裡，三萬京營將士擠在臨時搭起的帳篷裡，圍著微弱的篝火瑟瑟發抖。
“皇爺，喝口熱湯吧。”王承恩捧著一碗野菜湯，手凍得通紅。
朱由檢接過碗，熱氣糊了他一臉。他掀開帳簾一角，望著外頭白茫茫的天地——這鬼天氣，別說行軍，能活下來都是運氣。曹變蛟的援軍走到哪了？吳三桂的寧遠城還撐得住嗎？
“報——”一個渾身是雪的夜不收衝進大帳，單膝跪地時帶進一股寒氣，“皇上，前方探明，建虜分兵了！多爾袞親率主力三萬繼續圍困寧遠，另派貝勒嶽托領兩萬騎兵南下，已過塔山，看樣子是要截斷咱們的去路！”
帳內眾將臉色驟變。
楊坤剛從寧遠突圍出來報信，此刻急道：“皇上，嶽托是建虜有名的悍將，去年在錦州就是他破了祖大樂的防線！咱們帶的都是步兵，若在雪原上被騎兵截住……”
“那就換個地方打。”朱由檢放下湯碗，走到簡陋的沙盤前，“從連山驛到寧遠，有三條路。嶽托要截，隻能截官道。咱們走小路——翻過這架山，從曹莊繞過去。”
一個京營參將驚呼：“皇上不可！那山叫‘鬼見愁’，本就險峻，加上大雪封山，根本過不去人！”
“建虜也這麼想。”朱由檢手指點在沙盤的山脊線上，“所以嶽托不會在那裡設伏。咱們偏要走這條路——傳令：全軍輕裝，每人隻帶三天乾糧，所有輜重就地掩埋。明日寅時，翻山！”
“可是皇上，您的禦輦……”
“朕騎馬。”朱由檢解下大氅，“朕的將士能翻山，朕也能。”
話音剛落，帳外突然傳來喧嘩。有人高喊：“什麼人？！”“攔住他！”
緊接著是兵器碰撞聲、馬匹嘶鳴聲。駱養性拔刀護在朱由檢身前：“有刺客？！”
帳簾猛地被掀開，風雪倒灌進來。一個血人踉蹌跌入——是真的血人，從頭到腳都是凝固的血痂，隻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他手中拄著一桿折斷的長槍，槍尖上還挑著半片建虜的鑲藍旗。
“末將……遼陽遊擊，趙率教麾下把總，秦……秦拱明……”血人說完這句，直挺挺向前栽倒。
趙率教！
帳內眾人倒吸一口涼氣。趙率教是天啟年間遼陽總兵，天啟元年遼陽城破時，率親兵巷戰至死，是遼東軍戶心中一個悲壯的符號。而秦拱明這個名字……
“是秦老將軍的孫子！”楊坤突然想起什麼，“末將記得！秦邦屏、秦邦翰兄弟是渾河血戰的四川白桿兵統領，秦拱明是秦邦屏的幼子，渾河之戰後流落遼東，一直在趙率教麾下效力！”
渾河血戰——天啟元年那場最慘烈的戰役，七千四川白桿兵、三千浙江火槍手，對陣六萬後金軍，血戰三日，全軍覆沒，但也讓努爾哈赤付出了上萬傷亡的代價。
朱由檢快步上前，扶起秦拱明：“軍醫！快！”
隨軍的李時中匆匆趕來，把脈、施針、灌藥。好半晌，秦拱明幽幽轉醒，看見麵前的明黃龍紋，掙紮著要跪：“皇上……末將，末將來遲了……”
“不遲。”朱由檢按住他，“秦將軍，你怎麼會在這裡？身上的傷……”
“是建虜的血。”秦拱明咧嘴，露出被血染紅的牙，“末將帶了三百弟兄，從錦州殺出來的。一路上碰見三股建虜遊騎，殺了兩百多人，到這兒……還剩十七個。”
三百人，殺穿敵占區，到這兒還剩十七個。
帳內一片死寂。
“錦州……”朱由檢喉嚨發緊，“祖大樂總兵他……”
“戰死了。”秦拱明聲音嘶啞，“錦州破城時，祖總兵帶著親兵守南門，被紅夷大炮轟塌了城門樓，埋在裡麵……末將扒了三個時辰，隻扒出半截身子。”
他頓了頓，眼中燃著火：“但錦州沒白丟！咱們炸了城裡的火藥庫，燒了糧倉，建虜佔了座空城！嶽托急著南下截皇上，就是因為後方糧草不夠了，想速戰速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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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眼中精光暴漲：“秦將軍，你可知建虜大營的糧草囤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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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騎百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