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的宣傳攻勢如同春雨，細密無聲，卻持續浸潤著班級乾燥的土壤。那些手繪的、帶著漓清冷筆觸和貝熾熱色彩的海報，開始出現在布告欄、教室後牆，甚至衛生間的鏡子上。教室裡偶爾飄過的、用手機錄製的排練片段，也不再被立刻按掉，有時甚至會引發一兩句低聲的議論。
“那個貝斯……是耀？感覺不一樣了。”
“予居然會彈鋼琴？還……挺好聽的。”
“他們好像，是認真的。”
這些細碎的聲音，像微小的電流，偶爾會觸碰到玥的耳膜。她依舊是那個儘責的班長，按時收發作業，維持課堂秩序，鐵白色的眼鏡後是一如既往的溫和與妥帖。但隻有她自己知道，內心深處那片凍結的湖麵，裂痕正在緩慢而堅定地蔓延。
變化始於一個午休。貝沒有像往常一樣到處串座，而是抱著一本厚厚的、從漓那裡借來的藝術圖冊，坐到了玥的旁邊。
“玥，快幫我看看！”貝把圖冊攤開，指著幾幅色彩對比強烈、充滿抽象動感的畫作，“漓說這幾幅的感覺可能適合我們，但我拿不準。你覺得哪個更……有衝擊力，但又不會太嚇人？”
玥愣了一下。貝很少就這種“感性”問題征求她的意見，通常都是先斬後奏。她扶了扶眼鏡，低頭仔細看去。那些畫作與她平時分析的幾何圖形、受力分析圖截然不同，狂亂的線條和奔放的色塊仿佛要掙脫紙麵。她試圖用理性的方式去解構：“這幅的色塊分割符合黃金比例，但筆觸過於……嗯，這幅的視覺引導線很明確……”
“哎呀，別管那些比例啦！”貝打斷她，手指點著畫麵，“你就感覺，哪一幅更像咱們的音樂？像耀死磕一個音符時的倔勁兒，像逸敲碎吊鑔時的痛快，像予鋼琴聲裡那種又冷又暖的矛盾感？”
玥的話語卡住了。她看著貝閃閃發光的眼睛，又看向那些畫。奇怪的是，當她不再試圖用理性去分析，而是放鬆下來，僅僅去“感受”時，那些混亂的色彩和線條，似乎真的與排練室裡那些鮮活的、掙紮的、充滿生命力的聲響重疊了起來。
“……這幅吧。”她遲疑地指向其中一幅，畫麵以深藍和黑色為底，卻有幾道銳利的亮黃色筆觸如閃電般撕裂沉悶，“它……感覺有東西被壓抑著，但馬上就要衝破出來。”
“對對對！就是它！”貝興奮地一拍桌子，引得周圍幾個同學側目，“玥你果然懂！我就說你有潛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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玥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心底卻有一絲微弱的、陌生的暖流劃過。那是一種被需要、被認可的感覺，並非因為她是“班長玥”，而是因為她的“感覺”。
自那以後，貝似乎認定了玥擁有某種隱藏的“藝術感知力”，時不時會拿著海報字體設計、甚至任演出服的顏色搭配來詢問她的意見。起初玥還有些拘謹，回答得小心翼翼。但貝永遠給予最熱烈的反饋，讓她漸漸放鬆下來，開始嘗試表達自己真實的、未經“優等生”濾鏡處理的看法。
有時，在貝的軟磨硬泡下，玥甚至會在下課後，被她半拉半拽地拖去排練室“感受現場氣氛”。
她依舊大多時候是安靜的旁觀者，抱著作業本坐在角落。但她的目光不再僅僅停留在表格和進度上。她會注意到耀因為一個音色調試成功而露出的、轉瞬即逝的笑容；會看到逸在激烈演奏後，汗水順著下頜線滴落時，眼中那純粹的、不摻任何雜質的專注；會感受到任在一次成功的即興後，那羞怯卻真實綻放的光彩；更會看到予坐在鋼琴前，指尖流淌出的旋律如何與其他人碰撞、交融，最終形成一個雖然粗糙卻充滿力量的整體。
這種“在場”的體驗，與隔牆傾聽或觀看錄像截然不同。它是一種全方位的浸染。聲音、光影、汗水的氣息、專注的氛圍……所有這些構成了一個強大的“場”，悄無聲息地瓦解著她內心那堵無形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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