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銀子,夠麼?"
“雖說緊俏些,卻儘夠支用。浩然早把細賬算得透亮,每月每名該支工食銀幾分,口糧米幾升,儘數造入工食冊籍,一麵張榜在各城通衢集場,一麵抄發各鄉都圖。
百姓眼裡瞧得明白,當差的也心裡有數。哪一處敢扣克月銀,哪一役敢侵吞口糧,按冊可稽,半分都推諉不得。下頭那些胥役若還想耍那套‘上剝下、下刮民’的舊手段,便沒那麼容易了。”
"第三條,嚴禁約。"
"這一條,是給百姓看的。浩然把收糧的鬥秤標準、征收的實數、加耗的章程,儘數張榜,貼在各城門、各鄉集。
百姓交了糧,該交多少、該耗多少,白紙黑字,浩然又不時遣人分路巡曆稽查,差役敢多刮半升,多勒一文,百姓徑直赴巡察處告舉,輕則革去差役名籍,重則枷號示眾。浩然整治了不到一年,這股歪風,便刹下去了大半。"
徐文楷聽到這裡,忍不住道:"那姐夫這一套,豈不是治本的良方?"
秦鐵犁卻沉默了。
走了幾步回道:"公子可浩然一離任,各州縣的白役便又悄悄添設起來,官鬥官秤重又做起了手腳,當初張榜申明的章程,也早被收進衙署的抽屜深處,再不當回事了。”
秦鐵犁模仿著秦浩然的感歎道:‘我治得了應天一隅,治不得天下全境。治得了三載任內,治不得三十載長遠。其人存則其政舉,其人亡則其政息。’
這世間最難的,從來不是立下幾條規矩,是讓這規矩能長久立住,不因人的去留而變。
主政的人心一鬆,法度便跟著懈弛。法度一懈,各樣沉屙積弊便都重新冒頭。所以浩然也說,這等天下通病,他一人之力,終究周全不得。
咱們今日在沛縣做的這些,抓幾個糧差,逼一逼知縣,看著解氣,可說到底,也隻是治標。浩然真正想要的,是讓這天下,換一套能立得住的規矩。那才是他夜夜琢磨的事。"
兩人一路說著,跨上秦河娃留下的兩匹坐騎,行出十數裡地。
行至一個小鎮上,鎮口果然又圍著一群人。
徐文楷湊近一看,還是那副光景,一個糧差正拿著一杆大秤,跟一個百姓爭辯。
徐文楷站在人群外,看著這一幕,回頭看了秦鐵犁一眼,秦鐵犁微微點頭,示意他沉住氣。
徐文楷記住了那個糧差的臉,又記住了那杆秤的樣式。
退到人群外,低聲道:"秦兄,這杆秤不對,你看那秤砣,比尋常的輕。"
秦鐵犁眯眼看了看,道“公子好眼力。這是糧胥裡慣用的輕砣弊秤,砣輕則示數虛高,百斤的糧,稱出來隻得七八十斤。等河娃的人到了,一並收拾。"
約莫兩個時辰,秦河娃領著數名親兵,快馬疾馳,從鎮西頭繞將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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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文楷上前,把事情一說,秦河娃一揮手,幾個親兵散開,堵住了鎮口兩頭。
那糧差還在跟百姓爭辯,忽然發現身邊多了幾個兵丁,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擰住了胳膊,按在了地上。
那糧差掙紮著叫道:"你們乾什麼!我是縣衙的差役!你們敢拿我?"
秦河娃蹲下來,看著他,笑道:"差役?正好,我們就是來找差役的。"
第二處,又是照方抓藥,綁了,押走。
處理完這一處,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徐文楷拍了拍手,正要招呼秦鐵犁繼續走,秦鐵犁卻拉住。
"公子,不能再這麼走下去了。"
徐文楷一愣:"怎麼?"
"今日從晌午到現在,咱們撞見了幾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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