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夢晗感受到了那道視線。
她轉過臉,和子昂的眼睛離她很近。
那雙瞳孔裡的東西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先是愣了一拍。
然後她笑了。
笑容從嘴角開始,沿著頰側的弧度慢慢爬上眼梢,最後落進瞳仁深處,成了一汪暖得發燙的蜜色。
"你在怕什麼。"
她的聲音柔得像是在哄一隻快要炸毛的貓。
她的手從桌布下麵伸過去,指尖搭上了和子昂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的手背。
"過去的事,早就過去了。"
"我儘力爭取過,輸了就是輸了。"
"輸得心服口服的事情,不叫遺憾,叫釋然。"
她的食指在他手背的骨節上輕輕叩了一下。
"況且。"
她微微低下頭,讓自己的視線從睫毛的縫隙裡穿過去,對上他的。
"現在我的心裡隻有你,和子昂。"
"裝不下別的了。"
和子昂顫一下。
他的眼眶在三秒之內漲紅了一圈。
鼻腔深處湧上來一股又酸又脹的熱意,他拚命眨了兩下眼,沒能壓住,虹膜外麵裹上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晗妹——"
他的聲音是啞的。
嘴角卻咧開了一個毫無防備、還有些傻的笑。
他的手臂抬起來。
張開。
朝著許夢晗的方向就要攬過去。
許夢晗的眉梢跳了一下,嘴唇剛張開想要提醒他現在的場合——
三道視線。
同時釘過來。
方向是斜對麵。
許夢晗的爺爺許衡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許家的老爺子今年七十四,頭發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中山裝的每一粒扣子都嚴絲合縫地係到了最上麵那顆。
他的左手搭在桌沿上,右手握著一隻小小的青瓷盞,盞中的茶已經涼了,他也不續。
他隻是看著和子昂。
一雙渾濁卻極其銳利的眼睛半闔著,上眼皮耷拉下來遮住了三分之一的瞳仁,但從那三分之二裡透出來的東西,足以讓任何一個年輕男人的脊柱自動挺直。
許承業坐在許衡的右手邊。
許夢晗的父親,許家現任家主。
五十出頭的年紀,鬢角有灰,但麵容保養得當,穿著一件裁剪考究的藏青色西裝,領帶夾上是許家的家徽。
他的動作和他父親如出一轍。
右手握著酒杯,杯柱被他五根手指箍得嚴嚴實實,指節泛白。
許寂舟坐在許承業另一側。
許夢晗的弟弟,二十歲,正在念大二。
五官和許承業年輕時幾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此刻他的下巴微微揚著,手裡攥著一把甜品叉,叉尖朝著和子昂的方向,握法和握匕首一模一樣。
三個人。
三雙眼睛。
三個一模一樣的姿勢:微微前傾,下頜收緊,手中各執一物,目光如同三杆校準過的槍管,齊刷刷地鎖在了和子昂那隻正在往許夢晗肩膀上攬的胳膊上。
和子昂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笑容凝固了。
脊背上竄過一陣密密麻麻得如同螞蟻爬過似的涼意。
他把那隻胳膊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角度收了回來,五指攥了攥,搭回了自己的膝蓋上。
然後,他坐正了。
正到脊柱像被人用尺子量過一樣筆直。
正到兩隻手規規矩矩地平放在大腿上,十根手指交疊,拇指扣著拇指。
正到他身體裡每一塊肌肉都在傳遞同一個信號:我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想做,什麼都不敢做。
"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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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從他左手邊傳出來的。
和子洵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
十九歲的男生,和子昂一母同胞的親弟弟,眉目間有幾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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