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據?”
郭年聽到這兩個字,忽然笑了起來。
他笑得渾身顫抖,笑得眼淚混著血水流進了嘴裡,鹹澀無比。
“陛下想要證據?”
郭年伸出手,緩緩探入破爛不堪的囚服懷中。
他的動作很慢,很小心,彷彿懷裡揣著的不是死物,而是他的命根子。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他那隻滿是凍瘡的手上。
朱元璋眯起了眼睛,手又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空了的劍鞘。要是這小子敢掏出什麼暗器,他不介意當場把他劈了。
然而,郭年掏出來的,隻是一個用油紙層層包裹的小包。
他一層層揭開油紙,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臉龐。
最後露出來的,隻是一本巴掌大小、發黃卷邊的舊賬冊。
這舊賬冊自然不是他隨身攜帶的。
畢竟他被下獄三天,身上的東西早就被搜刮光了。
而這賬本則是係統幫他從家裡帶過來的。
是他的親筆,保真!
“這就是證據,”郭年雙手捧著賬冊,“這上麵,記著微臣在句容縣這三年,貪汙的每一筆銀子,以及……它們的去處。”
“呈上來!”
朱元璋冷哼一聲。
太監王狗兒連忙跑下禦階,接過賬冊,又小跑著呈到了禦案上。
朱元璋拿起賬冊。
這賬冊很薄,也很舊,上麵甚至還沾著幾滴乾涸的暗紅色血跡。
他翻開了第一頁。
隻看了一眼,這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洪武大帝,瞳孔就猛地一縮。
“洪武十七年冬,臘月初八。”
“收城南張員外買路錢紋銀二百兩。”
“當日購入棉衣三千件、陳米五百石,全數發往城北難民營。凍死者三人,救活者兩千八百六十二人。”
“自留……零兩!”
朱元璋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繼續往下翻。
“洪武十八年春,三月二十。”
“收李記布莊掌櫃賄銀六百兩。”
“當日雇傭民夫五百人,購入石料、木樁,修繕沖毀的西河堤壩。大水退去,下遊三個村莊無一人傷亡。”
“自留……零兩!”
“洪武十八春……”
“收趙家當鋪孝敬銀三十兩……”
“全數用於修繕縣學,聘請教書先生,免去貧苦學子束脩。”
“自留……零兩!”
一頁頁翻過去。
每一筆貪汙款,都有名有姓,有來源,有去處。
哪怕是十文錢的去向,都記得清清楚楚。
而在每一頁的最後,都寫著那兩個刺眼的大字——零兩!
翻到最後一頁。
字跡變得有些潦草,似乎寫字的人當時手在發抖。
“洪武十八年冬。”
“恩師李青山之母病重,急需野山參吊命。”
“……實在無錢,私挪庫銀三兩。後因內心難安,又去地下錢莊借了高息貸,補全四兩回庫中。”
“至今……尚欠錢莊本息共計八十二兩。”
朱元璋合上了賬冊。
他感覺這本輕飄飄的小冊子,此刻竟重若千鈞,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這世上……
真有這樣的傻子?
貪了錢,不買房,不買地,不納妾,全花在了百姓身上?
甚至連給恩師看病的錢,都是借的高息貸?
“陛下!”
郭年朝奉天殿外之天而跪,聲音嘶啞而平靜。
“微臣是個貪官,微臣認罪。”
“但這定罪三千兩銀子罪名,微臣沒有一文錢花在自己身上!沒有一文錢帶進棺材裡!”
“微臣那間破縣衙的後院裡,除了這張破床,就隻剩一個空米缸!”
“若陛下不信,儘管派人去查!”
“若查出微臣有一文錢入私囊,微臣自己爬進這棺材裡,不用陛下動手!”
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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