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已換了三巡。
惜薪司值房內,五張老臉在燭光下明暗不定。禦馬監李永貞、內官監劉若愚、司設監趙弼、尚寶監張禎祥、印綬監吳忠——這五位在內廷經營了二三十年的老掌事,此刻都盯著主座上的魏忠賢。
“魏公公,”李永貞終於開口,聲音乾澀,“您今日請我們來,到底所為何事?”
魏忠賢放下茶盞,微微一笑。
“諸位都是內廷的老人了,伺候過萬曆爺,伺候過大行皇帝,如今又伺候今上。”他環視眾人,“按說,該頤養天年了。”
一句話,讓房間溫度驟降。
劉若愚手一抖,茶盞差點打翻。
“魏公公這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魏忠賢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輕輕攤在桌上,“陛下有旨,要整頓內廷。二十四衙門,該換換血了。”
五人同時看向那份名單。
上麵列著十七個名字——正是他們五人,再加上另外十二個要害衙門的掌事。
每個名字後麵,都綴著簡短的批註。
李永貞的名字後寫著:“倒賣軍馬案,萬曆四十七年,涉銀八千兩。”
劉若愚的名字後寫著:“私占皇產,京西田莊三百畝。”
趙弼:“剋扣物料,司設監歷年虛報五成。”
張禎祥:“盜用寶璽,私蓋空白文書。”
吳忠:“勾結外臣,收受吏部侍郎賄銀。”
每一條,都是足以抄家問斬的死罪。
五人的臉色,瞬間慘白。
“這些……這些從何說起?”李永貞強作鎮定,“魏公公,莫要聽信小人讒言!”
“是不是讒言,諸位心裡清楚。”魏忠賢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陛下讓咱家辦這件事,咱家自然得辦妥。但怎麼個辦法……”
他頓了頓,看向五人。
“咱家可以按律辦,把這些卷宗往北鎮撫司一送。到時候,抄家、下獄、問斬——一套流程走完,諸位這幾十年攢下的家業,怕是要充公了。”
“也可以……換個法子。”
“什麼法子?”劉若愚急問。
“諸位主動上疏,以‘年邁體衰’、‘力不從心’為由,請求辭去掌事之職。”魏忠賢緩緩道,“陛下念你們伺候多年,必會恩準。到時候,體麵緻仕,家產保全,兒孫無憂。”
沉默。
長久的沉默。
燭火爆了個燈花,啪的一聲輕響。
“若我們……不辭呢?”趙弼咬牙問。
魏忠賢笑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印章,放在桌上。
司禮監秉筆太監的印。
“那咱家就隻能公事公辦了。”他語氣平淡,“王安的例子,諸位都看到了。陛下要整頓內廷,總得有人……祭旗。”
又是一陣沉默。
李永貞第一個站起身,深深一躬:“李某……明日就上疏。”
“李公公明智。”魏忠賢點頭。
劉若愚、趙弼、張禎祥、吳忠陸續起身,躬身行禮。
“那就……有勞諸位了。”魏忠賢也站起身,還了一禮,“放心,諸位辭任後,該有的體麵,一分不會少。宮中會按例發放恩賞,你們名下的田莊鋪麵……隻要不是皇產,咱家保證,無人敢動。”
五人退下時,腳步都有些踉蹌。
魏忠賢站在門口,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廠公。”許顯純從偏廳轉出,“都談妥了?”
“妥了。”魏忠賢轉身回屋,“另外十二個人呢?”
“都‘談’過了。七個願意辭任,三個還在猶豫,兩個……”許顯純頓了頓,“兩個說要麵見陛下陳情。”
“陳情?”魏忠賢冷笑,“那就讓他們去詔獄裡陳吧。你帶人去,今晚就辦。”
“是。”
許顯純剛要退下,魏忠賢又叫住他。
“等等。新人選那邊,查得怎麼樣了?”
“查完了。”許顯純從懷中取出一疊卷宗,“按您的名單,三十七個備選,都查了個底朝天。背景乾淨、能力尚可、且沒有明顯派係牽扯的,有二十一人。剩下的,要麼有些小毛病,要麼……和某些朝臣走得近。”
魏忠賢接過卷宗,快速翻閱。
他在二十一個名字上畫了圈,又在其中五個名字上打了個星號。
“這五個,先試用。剩下的,分到各衙門做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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