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追封詔書送到內閣時,值房的銅漏正好滴盡申時的最後一滴水
方從哲展開詔書看了三遍,確認每一個字都是陛下親筆硃批,這才緩緩擡頭看向對麵的劉一燝和韓爌
“二位看看吧”他將詔書推過桌麵,“陛下要追封張江陵,復太師銜,謚文忠,配享太廟,子孫錄用,家宅發還——連當年因新政被罷黜的官員,也要一併平反”
劉一燝接過詔書,手有些抖
韓爌湊過來看,隻看了一眼就猛地站起:
“荒唐!張居正專權跋扈、壓製言路、任用私人、生活奢靡,萬曆十一年定案鐵證如山!如今陛下登基不過半月,就要翻此鐵案,豈不令天下人非議?”
“韓閣老慎言”方從哲端起茶盞,“這是陛下的旨意”
“陛下的旨意也要看是否合乎法理!”韓爌聲音提高,“張居正當年推行一條鞭法,多少百姓家破人亡?考成法逼死多少官員?這等權奸,若得平反,將來史書如何寫?後人如何看?”
劉一燝放下詔書,嘆了口氣:
“韓公說得是。張江陵雖有功,但過亦不小。驟然平反,恐難服眾”
方從哲放下茶盞,看向兩人:
“那依二位之見,這詔書……內閣該如何票擬?”
韓爌毫不猶豫:“駁!以‘事涉前朝定案,宜從緩議’為由,請陛下三思”
劉一燝遲疑片刻:“或可……留中?暫不票擬,待陛下消了此念”
方從哲笑了
“留中?駁?”他搖搖頭,“二位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陛下登基以來,哪件事是能‘留中’‘暫緩’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清洗內廷,三日完成。肅清朝堂,五日拿下十七人。設立講武堂,三天定章程。現在要追封張居正——你們覺得,陛下會等嗎?”
韓爌臉色鐵青:
“元輔這話,是要逢迎陛下,不顧是非了?”
“顧是非?”方從哲轉過身,“韓閣老,你告訴我,什麼是是非?張居正執政十年,國庫歲入從三百萬兩增至八百萬兩,九邊軍餉足額發放,俺答封貢邊關太平——這算不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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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聲音轉冷:
“萬曆十一年清算張居正,抄家抄出十萬兩銀子,還沒嚴嵩一個零頭多。其長子張敬修被逼自盡,次子張嗣修流放邊疆,三子張懋修投井未死——這又算不算‘過’?”
韓爌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至於一條鞭法,逼死百姓?”方從哲冷笑,“韓閣老家在山西,應該清楚。一條鞭法之前,地方官吏巧立名目,雜稅多如牛毛。一條鞭法之後,賦稅統一,百姓反而輕省——那些被逼死的,究竟是百姓,還是趁機盤剝的胥吏?”
值房裡一片死寂
劉一燝低下頭,韓爌臉色變幻
許久,劉一燝緩緩開口:
“元輔打算如何票擬?”
“如擬”方從哲吐出兩個字,“陛下怎麼批,內閣怎麼票。不僅要票,還要加一條——建議在張居正故鄉江陵建‘文忠祠’,由地方官每年春秋祭祀”
韓爌猛地擡頭:“元輔!你這是……”
“我這是在救內閣”方從哲打斷他,“也是在救二位”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陛下今日單獨召見我,問了我一個問題:內閣首輔,是幹什麼的?我答不上來。陛下說,首輔是皇帝手裡最鋒利的刀。該砍誰,往哪砍,怎麼砍——要有這個魄力,也要有這個擔當”
他看著兩人:
“二位,咱們這把刀,鈍了太久了。再鈍下去,陛下就要換刀了”
劉一燝和韓爌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懼
換刀
意味著什麼,他們很清楚
王安倒了,魏朝死了,十七個內廷掌事一夜換人。下一個……會不會輪到內閣?
“票擬我來寫”方從哲提起筆,“二位若同意,就副署。若不同意……可以單獨上疏,向陛下陳情。但我要提醒二位——”
他筆尖懸在紙上:
“陛下追封張居正,不止是要平反一個人,是要立一個規矩:為國做事的人,朝廷不會虧待。這個規矩立起來了,將來才有更多的人肯為國效力”
筆落,字成
“如擬”兩個大字,力透紙背
戌時,乾清宮
朱常洛看著內閣遞上來的票擬,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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