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從彼岸的瑣事,聊到孩子們的功課,氣氛靜謐而美好。
不知怎的,話題便轉到了各自的童年。
“我小時候,”蘇昌河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響起,帶著一絲追憶的悠遠,“最喜歡跟著村裡的孩子,往後山裡鑽。”
他的眼神飄向窗外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那片早已消失的故土。
“山裡什麼都有,像是座挖不完的寶庫。我們管一種野果叫‘八月炸’,皮是紫色的,一到八月,熟透了自己就裂開,露出裡麵白白的果肉,吃起來又軟又糯,甜得齁人。還有野蔥,拔出來拿衣角隨便擦擦泥,咬一口,辛辣又提神。”
他說著,嘴角不自覺地泛起一抹溫柔的笑意,那是屬於少年蘇昌河的,未被黑暗浸染的純粹。
鄭佳徽靜靜地聽著,連咀嚼的動作都放慢了。她能想象出,一個小小的、野猴子般的男孩,帶著更小的弟弟,在漫山遍野中追逐嬉戲,尋找著大自然饋贈的“寶藏”。
然而,那抹笑意隻持續了片刻,便如曇花一現,迅速凋零了。
蘇昌河的眼神慢慢黯淡下去,像是被烏雲遮蔽的星辰,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落寞與悲涼。
“後來……村子出了變故。”
他的聲音很輕,戛然而止,沒有再往下說。那之後發生了什麼,是烈火,是屠殺,是背著幼弟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絕望,是他為了一個饅頭與惡犬爭食的狠厲……這些,他都咽了回去。
屋內的氣氛,瞬間凝滯了。
鄭佳徽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揪了一下,微微泛疼。
她沒有追問,隻是默默地又給他夾了一筷子菜,聲音輕柔得仿佛怕驚擾了他脆弱的回憶。
“既然這樣,”她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道,“那等過些時日,我們找個時間,一起回你的村子看看吧。”
蘇昌河猛地抬起頭,眸中閃過一絲錯愕。
隻聽鄭佳徽繼續說道:“也……也帶念兒去看看。讓他知道,他的根在哪裡,也去……拜見一下爹娘。”
“爹娘”二字,如同一顆石子,精準地投進了蘇昌河死水般的心湖,激起千層漣漪。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女子。燭光映在她清澈的眼底,跳躍著溫暖而堅定的光。她沒有說“你的爹娘”,而是用了“爹娘”,一個將他、她,還有孩子緊緊捆綁在一起的稱謂。
她沒有憐憫,沒有同情,隻是用最平靜、最理所當然的方式,告訴他,他的過去,她願意一同背負;他的遺憾,她願意陪他彌補。
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從胸口湧上眼眶。
蘇昌河看著鄭佳徽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柔和,那深不見底的墨色瞳孔中,漸漸蒙上了一層瀲灩的水光。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將那股酸澀壓了下去,喉結滾動了半晌,才從唇間吐出一個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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