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次看著眼前昂首挺胸的少年,眼底無波,語氣平淡:
“鋒芒過露易折,凡事當留三分,莫要過於篤定。”
因陀羅聞言,立刻收起臉上的自得,恭恭敬敬地躬身點頭,額前的碎發垂落遮住眉眼:“弟子謹記祖師教誨。”
可那微微繃緊的脊背、眼底未散的亮色,都藏不住他心底的不以為然。
嫡長子繼承家業本就是天經地義,更何況他憑結印之法讓忍宗上下獲益,論天賦、論功績、論血脈,這繼承人之位除了他,還能有誰?
阿修羅那般天真爛漫,連山野狼患都要他人庇護,如何能執掌偌大的忍宗?
這般念頭在心底盤桓,根深蒂固,萬次那輕飄飄的“謙虛”二字,不過是耳旁風罷了。
萬次將他眼底的閃爍儘收眼底,心中了然。
這少年的驕傲早已在眾人的追捧與自身的順遂中長成了參天大樹,此刻的點頭應和,不過是礙於師徒名分的表麵功夫。
驕兵必敗,古往今來皆是如此,因陀羅的天賦固然難得,可這份目空一切的自負,已然成了他最大的軟肋。
萬次輕輕搖了搖頭,指尖的六道劍微微震顫,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旋即身影化作一縷淡霧,在竹林的清寂中悄然消散
隻留下因陀羅獨自站在原地。
再次現身時,萬次已立於一間素雅的木屋之內。
屋內陳設簡單,隻有一張案幾、幾卷竹簡,以及一方鋪著舊褥的臥榻。
案前坐著的羽衣,鬢發皆白,皺紋如溝壑般刻在臉上,背脊雖仍挺直,卻難掩歲月壓彎的滄桑。
“師父,您來了。”
羽衣緩緩起身,動作略顯遲緩,卻依舊保持著恭敬的姿態,微微躬身行禮。
“嗯。”
萬次的目光在他蒼老的麵容上停留片刻,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當年初見時的模樣。
那時的羽衣眉眼銳利,一身正氣,為了守護所愛之人,敢乾自己親媽。
時光如白駒過隙,當年的少年郎終究抵不過歲月侵蝕,化作了眼前這垂垂老矣的模樣。
萬次擺了擺手:“那麼多年了,不必多禮。”
羽衣依言坐下,指尖摩挲著案幾上冰涼的竹簡,沉默片刻後,平靜開口:“師父,我快不行了。”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說天氣好壞,可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對塵世的眷戀與對忍宗的牽掛。
“忍宗是我畢生心血,繼承人之事,我思慮良久,終究還是覺得,交給血脈至親,方能安心。
因陀羅與阿修羅,皆是我的骨血,比起外人,我更信他們能守住忍宗的根基。”
萬次心中淡淡一笑。終究還是逃不開“家天下”的執念,即便羽衣一生倡導聯結與善意,到了最後,依舊將血脈視作最可靠的羈絆。
萬次沒有點破,隻是看著羽衣蒼老的眼眸,緩緩道:“你自己做好決定便好。”
自己此次前來,本就不是為了乾涉繼承人的選擇,隻是想親眼看看,這位昔日的弟子,即便垂垂老矣,是否還保留著當年的力量。
羽衣似是鬆了口氣,又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氣,緩緩起身,對著萬次深深一拜,額頭幾乎觸到地麵:“師父,我死之後,能否答應我一件事?”
萬次抬手虛扶,示意他起身:“你說。”
“您是活了無數歲月的長者,向來明辨是非,從不糊塗。”
羽衣抬起頭,眼中滿是懇切
“忍宗如今雖興盛,可凡間諸國漸起,紛爭暗藏,我怕因陀羅與阿修羅年輕識淺,日後若忍宗遭遇危難,他們難以應對。
屆時,還請師父出手撥亂反正,粉碎一切陰謀。”
羽衣帶著托孤的語氣,將整個忍宗的未來,都托付給了眼前這位超然物外的仙人。
萬次看著他虔誠的模樣,語氣依舊平淡無波:“這個我知道,為師自有判斷。”
萬次心中早已另有盤算:忍宗看似是弘揚善意的宗教,實則早已成了手握力量的政權與軍事組織。
凡間諸國林立,君主們可以信仰他這位虛無縹緲的六道仙人,因為這信仰能鞏固統治,卻絕不會容忍一個手握重兵、影響力遍布各地的忍宗存在。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他對這忍宗並無感情,所謂的“撥亂反正”,不過是口頭的敷衍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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