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仗,竟讓他從統兵五百人的把總,一躍成了統兵千人的都頭?
霎時間,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灌注全身,方才還覺得重若千鈞的四肢百骸,此刻竟輕快起來。
他一骨碌從地上爬起,拄著那柄血跡斑斑的長刀,勉力站直了身子。
抬頭望去,天際那輪往日覺得刺目毒辣的大日,此刻灑下的光芒,竟帶著幾分暖融融的愜意,照得他渾身舒泰。
都頭之位,在軍中乃是一道巨大的分水嶺。
跨過這道坎,便不再是衝鋒陷陣的卒子,而是真正躋身軍中中層,手掌千人之權。
戰時聽令於主將調遣,平日裡,則可獨領一軍,駐紮城池,戍守邊防,生殺予奪,權柄已然不小。
一念及此,林澈隻覺得一股熱流自丹田湧起,直衝頂門,渾身血液都似乎沸騰起來。
他再看向雷莽離去的方向,眼神複雜難明。
平心而論,雷莽對待有功之臣,遠比那刻薄寡恩的李福通強上太多。
李福通那廝,隻把他這等犯籍兵卒當做消耗的草芥,何曾正眼瞧過?
然而,雷莽此人,總給人一種陰鬱之感,便如一條蟄伏在暗處的毒蛇。
麵上或許與你談笑風生,下一刻就可能暴起噬人,那笑容底下,藏著的是深不見底的寒潭。
不過,無論如何,他林澈的路,總算是又向前踏出了堅實的一步。
自此之後,他的世界將不再局限於這血肉橫飛的戰場,而是真正踏入這波譎雲詭的大世之中。
江湖風波,家族恩怨,朝堂傾軋,門閥爭鬥……
那些以往隻存在於聽說書人口中的詞彙,即將活生生地鋪陳在他的麵前。
“一戰定乾坤!”
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的瘟疫,飛速傳遍了整個北境,繼而向著那遙遠的京城蔓延。
鎮南將軍雷莽,率十五萬大軍奇襲蒙元主力,斬首三萬餘。
連蒙元王庭的大纛都被砍倒,可謂大獲全勝。
是夜,涼城城主府內,燈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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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莽的書房中,檀香嫋嫋。
這位剛剛取得大勝的將軍,並未沉浸在喜悅之中,反而捧著一卷古籍,看得入神。
林澈則肅立在他的書桌對麵,已然站了有小半個時辰,如同泥塑木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不知過了多久,雷莽終於將手中的書卷輕輕放下,抬眼看向林澈,臉上露出一絲恍然:
“瞧我,一看書便入了迷,竟讓你站了這許久,快坐。”
林澈也不故作謙卑,道了聲“謝將軍”,便大大咧咧地坐下了。
他心裡明鏡似的,在上位者麵前,既要顯出能乾,也得適時表現得“憨直”一些。
心思太過玲瓏、藏得太深的人,反易惹來猜忌。
有時候,大大咧咧,反倒是一種保護色。
“林澈啊。”
雷莽手指輕輕敲著桌麵,慢條斯理地開口:
“今日一戰,你居功至偉。”
“斬將奪旗,大漲我軍士氣,此戰能勝,你功不可沒。”
“以你武士之境,竟能陣前生生撕裂先天敵將,膂力之雄,世所罕見。”
“說實話,隻讓你做個都頭,著實有些屈才了。”
雷莽語氣溫和,話語間滿是讚賞。
林澈心中卻是警鈴微作。
這雷莽說話,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哪句是真心誇讚,哪句是試探敲打,實在難以分辨。
他不敢怠慢,連忙起身,抱拳躬身,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營造的激動與赤誠:
“能跟隨在將軍身側,便是為一牽馬墜蹬的小卒,卑職也絕無怨言!”
這話一出口,連林澈自己都覺得牙根發酸,胃裡一陣翻湧,險些沒當場yue出來。
這等諂媚之言,若非情勢所迫,他林澈是決計說不出口的。
雷莽眼中精光一閃而逝,快得讓人無法捕捉,他哈哈一笑,擺擺手:
“誒,此言差矣。似你這等英才,無論放在何處,都是人中龍鳳,天之驕子。”
“這等自貶身價的話,日後切莫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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