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耳看著他。
玄奘仍蹲在他麵前，聲音平靜，“能知前後，是你的本事；看得明白，也沒有錯。”
“你有六隻耳朵，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後，萬物皆明。”
“一般人要親眼見、親耳聽、親身走上一遭，才能明白的東西，你或許隔著很遠，便已經能聽得七七八八。”
六耳點了點頭。
玄奘繼續道：“可聽過是一回事，親自經曆，又是另一回事。”
“聽過是聞，曆過是受。”
“聞能知其理，受才能知其味。”
六耳那六隻耳朵輕輕動了一下。
玄奘道：“你聽過許多人的願，也聽過許多人的苦。”
“別人為什麼哭，為什麼笑，為什麼求而不得，你都聽得見，也想得明白。”
“可知道火會燙，與自己的手真正被火燎過一次，終究不同。”
“聞而未受，所知便如無根之木。道理雖然立在那裡，卻還沒有真正紮進你自己心裡。”
六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玄奘並沒有停下。
“悟空想要長生，是因為他親眼見過猴群中有老猴死去。”
悟空原本還抱著胳膊站在旁邊，聽到這裡，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玄奘道：“他第一次知道，原來今日還在身邊說笑的人，明日也會死。”
“所以他怕，因為怕，才渡海尋仙，才非長生之法不學。”
“後來他想要自在，也是一樣。”
“因為他知道自在是什麼滋味，也知道失去自在是什麼滋味。”
悟空咧了咧嘴，“師父，後麵這個就不用說這麼細了吧。”
八戒頓時樂了，“不過猴哥，不是俺說，當弼馬溫咋滴就不自在了？那可是天官兒……”
悟空沒等他說完就衝了過來，“呆子，俺看你最近真的皮癢了！！！”
八戒一看不好，撒腿就跑。
悟空提著棒子在後頭追。
一人一猴繞著樹轉了兩圈，八戒邊跑邊嚷：“師父救命！猴哥又發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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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耳站在原地，轉著腦袋看，六隻耳朵都豎了起來。
玄奘見二人玩鬨，卻也沒有理會他們，又看向六耳。
“人若不曾餓過，便很難知道一飯為何珍貴。”
“未曾失去過，也未必知道，原來有些東西拿在手裡時，是會舍不得的。”
“你和悟空與旁人不同，未曾學，已知其理；未曾走，已見其終。”
“別人走到岔路口，要選左還是選右，是因為隻能走一邊。”
“別人學一樣本事，要花幾年、十幾年，甚至一輩子，所以學了這一樣，便可能錯過另一樣。”
“可到了你們這裡……”
玄奘笑了笑。“今日學這個，明日再學那個，也未必耽誤什麼。”
六耳很認真地點頭，“是呀。”
他頓了頓，又老老實實道：“所以我不太明白，為什麼一定要選。”
玄奘點頭道：“本就不一定要選。”
六耳愣了一下，那邊追人的動靜也一下子停了。
八戒扶著樹喘氣，回頭張望：“師父，您說了半天，不還是不用選嗎？”
玄奘轉頭看了他一眼，“為師有何時說過，一定要讓六耳學會取舍？”
“那他怎麼找願？”八戒問。
玄奘重新看向六耳，“願也不一定生於舍。”
“有人因苦而發願，有人因悲而發願。”
“也有人自己並不缺什麼，隻因見眾生苦，便願救眾生。”
“所以六耳的問題，不是沒有失去過什麼。”
“也不是非得先讓他求而不得，才會有願。”
六耳聽了一會兒，忽然問道：“聖僧，所以師父讓我出來，是因為我經曆得太少嗎？”
玄奘搖頭道：“不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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