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徐徐停在府邸門前,馭手在外輕聲稟報,趙偃卻未動彈,隻是將車簾掀起一角,顯出他半張陰沉的臉。
郭開果然已候在門前,見這一角簾動,他立即會意,快步步上馬車,躬身鑽入車廂。
他在趙偃對麵躬身坐下,借著微弱的光線仔細打量主人的神色,見其閉著眼,臉色仍然難看,於是便安撫道:「宮中情形,高宦者已設法提前遞出消息,仆已知曉大概。」
趙偃沒睜眼,從鼻腔裡哼出一聲。
「主人不必過於憂心。」
郭開稍稍朝趙偃這邊傾了傾:
「雖說涉事的幾位門客,確已被司寇署的人帶走。但仆一接到風聲,便已著手安排。他們的家眷,歷來都在掌控之中,這點主人儘可放心。戍邊雖是苦役,總好過當場問斬。仆已令人對其家眷嚴加『撫慰』,並許以日後照拂。那些人都是聰明人,為保妻兒老小平安,應當知道在獄中,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他稍作停頓,觀察了一下趙偃的反應,見對方仍無表示,便接著道:
「建信君那邊,想來動作也不會慢。最終呈報上去的口徑,大抵會統一為是他們自己念及王孫與秦人過往甚密,心寒難抑,一時激憤,私下所為,都是他們自作主張。如此,事情便可控製在『失察』的範疇內。」
然而趙偃聽罷,非但沒有寬心,反而猛地睜眼,眸中寒光瘮人。
「一群蠢材!辦的事情漏洞百出,連那豎子都能一眼看穿,留之何用?若非眼下還需他們頂罪交差,依我的性子,全殺了也難解心頭之恨!」
郭開隻是訕笑,並未接話評價那些門客,不過轉而提醒道:「主人,還有一事。建信君已在府中等候多時了。觀其顏色,似有些不快之意。主人稍後麵見,言語間還需留意些分寸。」
趙偃本就不快,當下怒氣更熾,一時牙齒咬得格格作響:
「他還不快了?他平日從我這裡拿的好處還少嗎?稍遇一點風浪便坐不住了,此事若真要深究下去,他又能脫得了乾係?大家同在一條船上,船翻了,誰也別想乾淨上岸!他倒擺起譜來了!」
郭開忙壓低聲音道:
「主人息怒。眼下正是用人之際,建信君畢竟位居相邦,在朝中影響力非凡,許多事還需借他之力斡旋。此刻不宜與之爭執,小不忍則亂大謀。」
趙偃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終究沒再說什麼,隻是重重靠回車廂,額角突突直跳。
馬車直入府內,趙偃與郭開下車,步入前廳。
建信君坐在右側的席上,手裡端著一盞茶,正低頭吹著茶湯上的浮沫。聽見腳步聲,他抬起眼皮,瞥了進來的趙偃一眼,又垂下眼去,繼續吹那盞茶。
其人既不起身相迎,也不開口寒暄,儼然是對今日宮中這場謀劃的意外失敗,感到極為不悅,並要將這不悅明明白白的擺在臉上。
趙偃看他如此拿大,心中登時火起,但麵上肌肉抽動一下,迅速堆起苦笑,未及走近便先朝著建信君拱手。
「讓君上久候了。偃無能,謀劃不周,反累得君上麾下受牽連,心中實在惶恐,無地自容。」
建信君聞聲,手上撇沫的動作絲毫不停,待慢悠悠的呷了一口茶後,他才掀起眼皮,斜睨著趙偃,鼻腔裡溢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
「具體情況,本君已大致知曉了。不過今日之失,倒也不全怪公子,首要便在於高渠那蠢材誤判!」
他將茶盞重重放在岸上,語氣也漸漸轉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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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什麼趙珩小兒全賴魏加指點方有急智,離了魏加便不足為慮。本君當時也是信了他的邪!回想當日醉月樓中,那小子與本君對峙時的應對之快,哪裡像個全無主見的稚童?就不該輕信此等妄言,誤了大事!」
還不是個馬後炮,若真不相信,早些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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