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冥看見了精靈族的先祖們。彼時的精靈族並非今天這般蜷縮在禁製中的模樣，他們高舉著翠綠色的法杖，與世界樹的根須共鳴，召喚萬頃藤蔓結成屏障，抵擋蟲群的鋒芒。
那一代的大精靈們在蟲潮中奮戰了不知多少個日夜，以血肉之軀為世界樹爭取每一寸生存的空間。
可蟲群太多了，源源不斷，遮天蔽日，像永遠無法殺儘的潮水。
他看見蟲母本尊降臨在世界樹前的那一刻。她保持著半人半蟲的形態，四翼展開遮蔽半邊天空，複眼中倒映著那棵翠綠的巨影，慢慢張開嘴，露出獠牙，然後開始咀嚼。
夜冥感到自己的心臟幾乎要爆開。因為他正從那些被吞噬者的視角，親身感受著被咬碎、被吸乾、被融化的痛苦。
成千上萬次死亡在他體內疊加，每一次都真實到讓他想要發狂、想要掙脫、想要逃離。可他無處可逃。
他忽然想到師父說的那句話：如果你不知道怎麼關上，那就永遠不要打開。
有些門一旦打開，門後的世界就會反過來把你吞掉。此刻他就站在那道門後，被數萬年記憶的洪水衝刷，像一片枯葉在瀑布中翻滾，連他自己是誰都快要記不清了。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徹底崩潰的時候，記憶的洪流裡忽然出現了一個異樣的畫麵。
那是一個女人的背影。站在暗紫色的虛空中央，麵對著那幅已經破損得千瘡百孔的空間壁壘。
她穿著夜冥從未見過的服飾，身形纖細，卻透著一種連時間長河都無法侵蝕的沉靜。女人沒有回頭，但聲音穿過數萬年的時光，清晰地落入他的意識之中。
“你來了。”
夜冥一愣。
她不該看見他。這段記憶屬於蟲母，屬於數萬年前的虛空，他隻是一個被業力卷進來的旁觀者。可那個女人卻像感知到了他的存在一般，在數萬年前的畫麵裡，緩緩偏過了頭。
“我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一個能走到這裡的人。”
夜冥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盯著那道纖細身影，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瞬。記憶洪流仍在他意識邊緣翻騰，那些撕心裂肺的呐喊和畫麵並未真正退去，隻是被眼前這一幕強行壓到了底層。
“你是誰？”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一截被河水泡爛的木頭，勉強擠出幾個字：“你為什麼會在這裡……這裡到底是哪裡？”
女人轉過身來。夜冥終於看清了她的臉——那張麵孔上沒有歲月留下的蒼老，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深遠，像一麵湖，靜靜地盛著數萬年的時間。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某種審視，又含著一點極為模糊的、近似笑意的弧度。
“這裡是你的精神識海。”
她開口，聲音不大，卻在他的意識中激起一層層漣漪：“同時也是蟲母的精神識海。你被業力灌入的那一刻，你的意識順著那些亡靈回歸的路徑，一直沉到了蟲母記憶的最底層。而在那一層最深處，你的識海與它的識海之間，已經因為那股力量的穿鑿而彼此重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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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手，指尖在虛空中一點。夜冥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看見那片灰紫色虛空的邊緣，有許多交錯的紋路在微微發光——一些紋路帶著暗金色澤，與他體內的龍血氣息同源；另一些則泛著紫黑色的冷光，綴著蟲卵狀的節粒，密密麻麻地向遠處延伸。
暗金色的紋路是他的。紫黑色的節紋是蟲母的。兩者在虛空中穿插、交織、纏繞成一幅巨大的蛛網，而他和她正站在這張網的核心中央。
“所以你腳下這個地方，既是你的識海深處，也是蟲母的意識殘骸沉眠的底層。”女人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這兩片本不相容的海，因為那場灌入你體內的業力風暴，被打通了。”
夜冥沉默了片刻，消化著她的話。末了他抬起頭，聲音仍然低啞：“那你呢？你是從哪一側走到這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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