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樹的空間褪去，眼前重新出現禁地焦黑大地的時候，芙蕾耳畔還殘留著那道低沉聲音的餘韻。她沒有回頭去確認身後的樹乾，目光已經徑直鎖定了夜冥所在的方向。
那裡已經成了一片灰色風暴的中心。
衝天的怨念如同實質的龍卷，絞纏著黑霧與無數半透明的鬼影，在空氣中嘶嚎、翻滾、撲咬。
靠近那片區域的地麵龜裂，裂隙中不斷滲出灰白色的煙氣，連光線都被扭曲成怪異的弧度。
芙蕾一句話沒說，衝天而起，朝著那片風暴而去。
一旁的大長老，艾琳娜，燧和熾皆是一臉疑惑，看著離開的芙蕾急忙追了上去。
幾分鐘後幾人便落在了地上，隻見前方的芙蕾，手中握著一截翠綠色的樹枝，枝條上的葉脈泛著柔和的光，像一盞剛被點燃的燈，頂著陰風向前走去。
才走出幾步，怨氣便如潮水一樣迎上來。那種戾氣不止是冷，更像一把把細小的刀，割過臉頰、手臂、脖頸，留下密密麻麻的火辣刺痛。
灰影撲向她，纏住她的腳踝，貼在她的耳廓，發出無聲的尖叫。芙蕾呼吸一窒，但很快繃緊了唇角，將手中的樹枝往前一送。
翠光一圈圈蕩開。撲上來的怨影撞在那層光暈上，像積雪碰到灼鐵，嘶地化開，哀嚎著退散。
偶爾有一兩道灰氣從光芒邊緣漏進來，擦過她的手腕，便留下一道血痕。芙蕾沒有停步，也沒有低頭看一眼傷口，一步一步踩著開裂的地麵，往風暴深處走。
大長老等人的聲音從身後遠遠傳來，被怨嘯絞成零散的字句。她沒有聽清，也不打算聽清。
終於，在灰黑的霧幕之間，她看到了那道身影。
夜冥半跪在裂縫縱橫的土地上，頭低垂著，雙手垂在膝前。
灰白的紋路從他破損的左胸衣襟下蔓延出來，爬過脖頸、下頜，勾勒半張臉，像是某種活的咒印正在吞噬他的皮肉。
怨氣不斷地從他體內湧出，又倒灌回去，像一座海在他的軀殼裡來回衝擊。而他的表情卻意外的平靜，雙眼闔著，呼吸淺得幾乎察覺不到。
芙蕾在那份平靜裡停了一瞬，胸口卻像是被什麼狠狠攥住。她叫了他一聲，聲音被怨嘯吞沒。他紋絲不動。
她握緊樹枝，繼續走完最後一段。離他還有一丈時，樹枝上的光芒劇烈搖晃起來，那些怨影瘋狂朝她撲來，卻被翠光一次次擋下。她借著那股推力猛地踏步上前，將樹枝插在他麵前的地麵上，用儘力氣低喝了一聲。
翠光炸開，像一麵圓形的壁障，將方圓數尺內的怨影儘數排開。四周的呼嘯聲頓時矮下去，隻剩下那圈翠光與怨潮相撞的沉悶轟鳴。
安靜之後，芙蕾才慢慢蹲了下來。她伸手，指尖碰到他冰涼的臉頰。入手幾乎沒什麼溫度，但貼近頸側時，還能感覺到一點極微弱的脈搏。指尖觸到他皮膚的一瞬，一股反噬般的冰涼刺入骨髓。她咬著牙沒吭聲，隻低聲罵了一句：“你就不能省點心。”
她將手按在他的眉心，把自己體內不多的生命氣息渡了過去。那些氣息如涓滴入海，幾乎一觸即散，但夜冥的睫毛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像是知道有人來了。
芙蕾盯著那一絲動靜，眼眶忽然有些發酸，但她用力忍住，站起身來，將目光轉向身側。那裡安靜地停著一具木棺，表麵沒有雕飾，木紋渾然天成，連脈絡都仿佛與活木相連——那是世界樹交給她最後的贈禮。
她打開棺蓋，傾儘全力將夜冥挪進棺槨。業力纏繞的身體重得不可思議，她幾乎是半拖半抱才把他放進去。
在他落入棺底的瞬間，棺壁上的紋路同時亮起，翠綠色的光芒如細密的血流沿著木紋蔓延，將他身上的灰白紋路一層層覆蓋。棺槨像一個蘇醒的貝殼，緩慢地合攏，隔絕了內外一切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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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麵狂亂的怨潮在棺槨閉合的那一刻猛地一滯，然後像失去目標的野獸，漫無目的地翻滾、衝撞，卻再無法侵入這一方安靜。
芙蕾站在棺槨邊，手掌按在木紋上，感受著底下一點若有若無的溫熱。片刻後，她從懷裡取出那枚綠色光點，猶豫了一下，輕輕放在夜冥胸口的位置。
光點如同滴入水麵的露珠，一觸肌膚便化開，溶入他的身體，留下一片極淡的翠色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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