業力之海中
夜冥的意識沉在一片灰霧中，無邊無際，上不見天，下不見底。
那些灰色的霧氣並不是靜止的——它們像活的潮水，緩慢地在他周圍湧動、滲入、貼合，每一次起伏都攜帶著數萬年亡靈沉澱下來的記憶殘影：嘶吼、哭嚎、哀求、詛咒、斷裂的刀兵、熄滅的燈火、無數雙在黑暗中伸向天空的手。
那聲音細碎而密集，從不間斷，像一片永遠下不完的雨，打在識海的深處。
他原本是坐在一片虛無中，像一塊被潮水浸泡的礁石。但在他全力抵抗業力侵蝕的時候，鳳主的聲音如同一道穿透灰霧的裂縫，從頭頂壓下來：
“你聽到了嗎？”
夜冥沒有回答。他正在與一片湧來的灰色浪潮對抗，意識如一根繃到極致的弦，那根弦隨時都有可能斷掉。
但鳳主的聲音再度傳來，像一柄古劍橫在他麵前：“別去抵抗它。你聽。”夜冥咬著牙，眉心擰出一道深痕：“我會被它吞掉。”
“你現在就已經在它裡麵了，吞不吞，從來不是它說了算，是看你怎麼站。”
夜冥在那一瞬間感到腳下一沉，仿佛有什麼東西從他身下裂開。灰霧猛然翻湧起來，像一頭被驚醒的巨獸，將他整個人卷入其中。
他眼前的世界在刹那一變——那些聲音不再隻是聲音，而是化作了一幅巨大的、轟然展開的畫麵：一片片斷裂的戰場橫陳於虛空之中，破碎的旗幟在無風處自己搖擺，數不清的士卒與修士倒伏在焦土上，他們的麵容模糊不辨，但他們的眼神卻齊刷刷地望向夜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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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目光帶著數萬年不曾散去的渴求、怨怒與執念，像無數雙手在黑暗中向他無聲地抓來。
夜冥感到自己的意識像被萬千絲線拉扯，每一根絲線都通向一個亡靈的記憶碎片。他不是在做夢，也不是在推演——他是真的被那片戰場拖了進去，成為了畫麵中的一員。
他甚至能感覺到腳下的焦土、手邊的斷刃、以及胸口那道貫穿的涼意，業力正在試圖讓他相信，他就是那些亡靈中的某一個，或者說某一片記憶中的主角。
那才是業力真正的攻擊方式——不是從外部撞擊他，而是讓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誰：他是那個被蟲母咬穿胸口的人嗎？他是那個在戰場上倒下再也沒有站起來的人嗎？他是那個在絕望中詛咒天地的人嗎？鳳主的聲音再一次壓了下來：“不要回答他們。”那聲音極近，仿佛就在他耳邊：“隻要你不回答，他們就永遠沒有辦法讓你變成他們。”夜冥的嗓子好像被什麼東西鎖住了，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響。
但他拚儘力氣，在意識深處咬住一個念頭，死死不鬆：我是夜冥。那個名字在業力之海中微弱如一點火星，卻始終沒有熄滅。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片戰場終於在他周圍淡去。夜冥的視野重新回到灰霧之中，而此刻那片灰霧的翻湧方式有了微妙的變化——不再像潮水一樣盲目地擠壓他，而是在他身邊緩緩流動，像一匹初見馴服的野馬，繞著韁繩轉圈，試探著它的主人。
漸漸的夜冥睜開眼睛。
灰霧退去的一瞬，他感到自己像是從深海底部被猛然拉出水麵——耳中嗡鳴一片，頭頂的光線昏暗而模糊，他花了幾息時間才認出那是識海中屬於他自己的那盞魂燈，懸在不遠處的暗色穹頂下，火苗微微晃動。
他躺在那裡，四肢像灌了鉛，連抬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擠不出來。
疲憊像一層濕透的棉被，嚴嚴實實壓在他身上，從骨頭縫裡滲出來，又沉又鈍。
意識仿佛被誰拿粗砂紙來回磨過一遍，還有些許殘留的餘響在腦中盤旋——那些亡靈的聲音並沒有真正離開，它們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泡沫，細微地、不斷地在意識的邊緣堆疊又碎裂。
他想翻身，沒有成功，整個人在虛空中仰麵躺著，胸口緩緩起伏。
不知過了多久，鳳主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一絲淡到幾乎辨不出的滿意：“你撐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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