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婉是在一陣似有若無的眩暈中睜開雙眼的。
寢殿內燃著她素來喜愛的凝露香，煙氣輕軟，繞著鮫綃紗帳緩緩升騰，
窗外是妖界常年不謝的緋雲花，
風一吹，粉白的花瓣便簌簌落在窗欞上，美得如夢似幻。
可這一切美好，卻落不儘眼覆白綾的虞清婉眼中，添了幾分說不出的空茫與寒涼。
她動了動手指，想撐著身子坐起來，可指尖觸碰到身下柔軟的錦褥時，竟像是碰在了一團虛無的霧氣裡，沒有半分溫熱，也沒有半分質感。
那是一種極其詭異的遲鈍，仿佛她的皮肉與骨頭之間，隔了一層厚厚的寒冰，將所有的觸覺都隔絕在外。
虞清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守在榻邊的月白見她醒了，登時喜出望外，連忙俯身伸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姐姐，你可算醒了！你都昏睡大半天了，可嚇死我了！”月白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攥著虞清婉的手不肯鬆開，生怕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再次陷入昏睡。
可虞清婉隻是怔怔地看著自己被月白握住的手，瞳孔微微收縮，聲音輕得像一縷即將飄散的煙：“月白，你……你鬆開我。”
“姐姐？”月白一愣，慌忙鬆了手，眼底滿是不安。
虞清婉緩緩抬起自己的手，放在眼前細細端詳。
她的手依舊白皙纖細，指節勻稱，隻是膚色比往日更顯蒼白，近乎透明，連皮下的青脈都清晰可見。
她試著用指尖去觸碰另一隻手的手背，用力按了按，
可除了視覺上看到的觸碰，沒有任何觸感傳來，就好像她觸碰的不是自己的身體，而是一件沒有生命的死物。
“月白，”她的聲音開始發顫，心底的恐慌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上，“我……我的觸覺似乎不見了，剛才你碰我，我一點感覺都沒有，我碰自己，也沒有……”
月白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眼淚瞬間就奪眶而出，砸在錦褥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他早就發現姐姐的不對勁了，
那是生命力在一點點流失的征兆，是妖界最凶險的魂脈衰敗，尋常藥石根本無濟於事。
這些話，他不敢說，也不能說。
他隻能撲在榻邊，緊緊攥著虞清婉的手，哭得渾身發抖：“姐姐，你別嚇我，大抵是因為你剛醒來，身子太虛了，氣血跟不上，才會這般遲鈍的，
等我給你燉的參湯好了，喝下去暖暖身子，過幾日就好了，真的，一定會好的……”
他說得語無倫次，眼神閃躲，
虞清婉似聽見他落淚的聲音，
她不是傻子，從來到妖界，身體就一日不如一日，起初隻是乏力嗜睡，後來是食欲全無，如今，連最基本的觸覺都開始消失。
她清晰地意識到，有什麼珍貴的東西，正在從她的身體裡，悄無聲息地抽離，一點一點，緩慢卻決絕。
那是她的命。
是她在這世間，僅剩的生機。
“月白，”虞清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回避的認真，
她一字一句地問，“我的身子，是不是撐不了多久了？我的生命，是不是在慢慢流失？”
這句話問出口，殿內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月白的哭聲戛然而止，他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看著虞清婉如此平靜，疼得喘不過氣。
他不能說，若是說了，姐姐本就脆弱的身子，定會瞬間垮掉，到時候，便是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來了。
他慌忙擦去眼淚，用力搖頭，伸手輕輕撫著虞清婉的手，柔聲哄道：“姐姐胡說什麼呢！
你隻是受了淩嬈那壞女人的氣，又昏睡太久，心神不寧罷了，什麼生命流失，都是你胡思亂想出來的。”
是嗎？
或許，真的隻是身子虛，
或許，養幾日就真的好了。
罷了，不想了。
虞清婉輕輕歎了口氣，閉上眼，將心底那股揮之不去的不安，強行壓了下去。
她累了，渾身都透著一股從骨頭裡散發出來的疲憊，懶得再去追問，懶得再去深究，隻想就這樣閉著眼，安安靜靜地歇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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