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青打馬如飛，把市鎮遠遠地拋到後麵，再回頭時，已不見袁山民的影子。他鬆了口氣，道：“柳大叔，你看咱們現在去哪裡方好？”連說兩聲，卻不見回答，低頭一看，柳激陽麵如金紙，早已又暈厥過去。一條左腿，幾乎齊根而斷，截口處仍淅淅瀝瀝，鮮血還沒有止住。衛青心下著慌，一個人身上能有多少血呀，這般流法，便體內裝著個大水缸，也經受不起啊！忙在道旁歇下馬來，抱著柳激陽下地，撕下貼身內衣，將斷腿處緊緊纏住，柳激陽“啊”的一聲，痛醒過來，衛青忙道：“可有金創藥？”
柳激陽用手指指胸口，雙目緊閉，連話也說不出。衛青去他懷裡一掏，摸出些小瓶小盒來，中間還有張絲織手絹，衛青暗喜，心道這手絹質地柔滑，裹在傷口上柳大叔的感覺必要好些。小瓶小盒的表麵都刻有“未央”二字，想來是柳激陽從未央宮中盜出來的，上麵各有標簽，衛青頗識得一些字，當下揀出金創藥，攤開手絹，將藥傾在中間。卻見手絹色作月白，上麵繡了兩株綠柳，亭亭立在水邊，旁有一詩：
“依依垂楊柳，
風吹千條絲。
你絲把我繞，
我絲解還遲。
此生永牽掛，
年年發春枝。
若要兩分離，
天崩地合時！”
柔情蜜意，無儘無窮，手絹四周已起了毛邊，想是有了些年頭，柳激陽隨身帶著，已不知拿出來摩挲了幾千幾萬次。衛青想了一想，把藥末抖到柳激陽斷腿上，還是用自己內衣包紮了，將手絹重新折好，連同瓶瓶盒盒的重行放入柳激陽懷中。
如此耽擱些時，袁山民的厲嘯聲遙遙傳來，看來這廝尚未放棄，又追得近了。衛青不敢停留，抱持著柳激陽重行上馬，順著官道加鞭快行。柳激陽傷重難支，上馬後又昏迷過去，衛青心頭焦躁，心知若無良醫診治，恐怕柳大叔性命不保。但袁山民等尾隨其後，他又哪有機會帶柳激陽前去投醫？這一日從上午跑到傍晚，一路上連過兩處集鎮，衛青都是從柳激陽懷裡摸出銀兩，就在馬背上向道邊攤販買些饅頭充饑，唯恐略作停留，袁山民等追兵便又追了上來。
此處離漢京長安仍不算遠，人煙稠密，到了下午，天未下雪，路上的行人便又多了起來，見衛青一個小孩騎著匹高頭大馬，馬上還帶著個血跡斑斑的傷者，無不側目而視。衛青為避麻煩，便下了官道，專挑人少的小路上走，沿途經過幾處岔路，料來袁山民等就算有追蹤之術，怕也不容易追得上了。到天黑時，路過一座荒廢的祠堂，便牽馬進去，生火安歇。
半夜裡柳激陽痛醒過來，咬碎一口鋼牙，卻不吭聲。衛青擔心仇家追來，一直不曾睡得踏實，見狀便掏出日間多買的饅頭來喂給他吃，但柳激陽痛得死去活來，哪裡吃得下東西！衛青想到梅吟霜口中那昔年瀟灑傲岸，視天下英雄如無物的魔劍柳激陽，從此不免成了一個廢人，不由心下一酸，落下淚來。柳激陽卻吃力地笑笑，道：“我年輕時為了一己私仇，殺了無數無辜的人，現在這個報應，實在尚嫌來得太遲、太輕，小兄弟不必為此傷心。”
衛青痛惜地道：“可是你的腿！唉，除了這個袁山民，我和梅吟霜還遇到一撥叫蕭鳴遠的，也在追殺你！你明知仇家雲集，乾麼不藏匿起來，卻大搖大擺去店裡喝酒作什麼？”
柳激陽苦笑道：“我這人享受慣了，能享受時，便吃不得苦。有此下場，也是我咎由自取！”
衛青道：“我和梅姑娘曾追到你在雪地裡鬥殺二人處，梅姑娘斷定有三個人將你追上，卻不見你和第三個人，雪上又無走掉的痕跡，那是怎麼回事？”
柳激陽道：“我出其不意殺了兩人，卻教第三人在背上砍了一刀，鮮血流了一地……”衛青插口道：“是了，我和梅姑娘看著地上的血跡，隻怕你已遭了毒手。”柳激陽道：“那倒不至於，血是流了些，刀傷卻不甚深。第三人是鳳儀公子蕭鳴遠莊上的管家，武功頗為了得，砍了我一刀，正在得意，卻被我用劍逼住了，令他脫下大氅，拉我前進。我躺在氅上，一路走，一路掃去他的足印，為的就是不讓蕭鳴遠跟蹤追來。誰知到了鎮上，卻落入袁山民的算計，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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