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九曲，在定襄西南角上轉而向南，直下長安。太陽逐漸升至中天，河麵上便開始蒸騰燠熱的水汽，兩相交煎之下，衛青與劉彘躲在低矮的船篷下，亦覺氣喘。由於船行方向是順流而下，那名叫水旺的船夫倒十分悠閒，提了個茶壺坐在船尾，一手持舵，一手拿把蒲扇，無聊時灌幾口茶湯，便扯起嗓子吼起來：
“渾黃的水哎蒼茫的天，
我唱黃河哎淚不乾！
外有豺狼哎內虎豹，
天下何處哎是家園……”
歌聲喑啞，格外多了幾分蒼涼意味。劉彘眉頭一皺，開聲道：“船家，你歌中唱的外有豺狼、內有虎豹，都是指的什麼呀？”
水旺道：“這還不好理解？北方那個匈奴，時不時要撲上來咬咱們一口，象不象條喂不飽的豺狼？我們皇帝隻知道和親和親，我看是把自家姑娘往火坑裡推呢，肉包子打狗，狗吃了一個，還想著另一個！對付豺狼惡狗，得用棍子，一棍子下去，打斷它的狗腿，看它還敢不敢逞凶！”
劉彘擊節讚賞，欣然道：“多少飽讀書經的顯貴，倒不如一個撐船的有見識，難得！”
水旺笑道：“那倒不然。水旺鬥大的字不識得一籮筐，要說見識，能比得上滿朝文武？隻不過匈奴來打咱們，殺的是百姓，搶的也是百姓，又傷不到做官的一根毫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夥兒馬馬虎虎，把皇帝糊弄過去就算啦，反正和親和親，嫁出去的也是皇帝的女兒，關他鳥事！”
“混帳！”劉彘忽然發怒，狠狠一掌拍在船底。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哎，客官，你怎麼罵人哪！”水旺把臉一沉：“我見你穿著寒酸，以為你也是個苦哈哈，要說就說真話。如果你要舔官老爺們的**，就請下船吧，大不了我不做你的生意了，也沒有給你隨便罵了的！我水旺全副家當都在這船上，光棍一條，我怕誰呀？”
劉彘忙道：“水旺你誤會了，我罵的是那些吃了俸祿，卻不替皇上分憂，不理民生疾苦的官兒，可沒罵你！你說得對，事不關己，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把什麼問題都推給皇上自己去掂量，這些官兒可真好作啊。唔，外有豺狼是指匈奴，我明白了，這內有虎豹，又是怎麼回事？”
水旺詫異地望著劉彘，奇道：“你莫非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看你也是個小老百姓，怎麼讓大夥兒活不安生的事兒，你什麼都不知道？”
劉彘尷尬地道：“不瞞你說，人家都叫我書呆子，整天關門讀書，今兒是我第一次出門，確實什麼都不知道。”
“哦，”水旺道：“那還是不說了吧，讀書的人最靠不住，那話說出來，容易掉腦袋的。”
劉彘連連發誓，還教衛青也跟著立下誓言，保證決不外傳，水旺方道：“諸侯是虎，豪強是豹。”
劉彘恍然，思索著說：“我有些明白了。”
水旺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地道：“我聽一個讀書人說過，什麼土之濱，莫非王臣，天下都是皇帝老兒的，他要征賦稅，拉壯丁，那是理所當然，咱們也沒什麼好說的。可是皇帝之下，還有各路諸侯，大朝廷下小朝廷，也要拉丁，也要征稅，兩重盤剝，老百姓忙碌一年，至多也就能填飽肚子，還有什麼好剩下的？至可恨是那些地方豪強，勾結官府，有的自己就做著大官，強霸山林，橫占沃野，鄉民們被欺壓得有冤也無處訴！不瞞兩位，我就是誤伐了家鄉豪強山上的樹，被逼得在家裡呆不下去，背井離鄉，才到這黃河上來討口飯吃……”
劉彘喃喃地道：“我還以為大漢開國以來，經過幾代皇帝勵精圖治，百姓都過得很好呢，卻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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