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一日,容光在她麵上煥發,唯一不變的就是那雙水光盈盈的眼。
他終於想起來,初見時他救她,並不全是因為她的勇敢,而是因為這雙攝人心魄的美麗眼睛。
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地,對著這雙眼,放過了她。
但是他撿回來的,這個不起眼的小乞丐,她的能量漸漸超出了他的控製,甚至連心氣高傲的宋牧川都能為她冒險,將她送出瀝都府。
這一刻,他無法再忽略她的美麗。任何東西在毀滅的前一刻都是格外美好的。
他放任自己愛憐的目光垂落在她身上。覺得惋惜。她若不跑,他們本該一起提著花燈,穿梭在上元燈會熱鬨的人群中,讓人間煙火盈滿全身。
“告訴我,禹城軍藏在哪?”他忽然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那天她的說辭,他根本也沒相信。那個時候不問,隻是因為沒到時候。可現在,就是逼問的時候。
他的手掌隻是虛虛地覆在她脖子上,但南衣怕極了。她以為隻要自己聽話,就能求到一絲希望,就像以往每一次的有驚無險那樣。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在,在山穀裡的那個破道觀。”
謝卻山一點都不驚訝,他笑了起來。
“你果然知道。”
這個瞬間,南衣猛然後悔了,她意識到自己不該說。這是一個陷阱。
在這個陷阱裡,她暴露了自己的致命弱點——為了活命,什麼秘密都能往外抖。
能背叛甘棠夫人和禹城軍,那就能背叛謝卻山。
可這是因為,她潛意識裡是信任謝卻山的。她並不覺得謝卻山會真的出賣二姐。
但這樣的反應,落在謝卻山眼裡,卻是致命的。
他有那麼多的秘密在她手裡。先前沒有人聯想到他們之間有關係,他才能借她的手去成一些事。可這些事,若是被她有意或是無意地說出去,將在岐人麵前葬送了他多年的經營,他會粉身碎骨。
這艘船可以順流而下,逃出她說的一切紛擾,他們可以不是謝卻山,不是南衣,好像也可以獲得永遠。
但是不行,他們都已經被這個亂世賦予了意義。他們早就是局中人了,滔滔東去的長江水渡不了他們,隻會把他們送到更危險的處境裡,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他能深入岐人的這個位置,是無數人多年的艱辛攀爬與相送,甚至是犧牲,他並非他自己,而是王朝深入敵營一把秘密的刃,肩上擔著千萬人的生死。
當年幽都府城破前夜,他本要與城同命,死守到最後一刻,卻在軍營裡見到了風雪兼程趕來的老師沈執忠。
老師說,城破已是事實,昱朝式微,官家一心求和,無力與岐人久戰。但求和換不來幾年的太平,岐人野心甚大,總有一天要卷土重來。正麵的戰場無法抵抗,但背後的戰場也許能博到一線生機。
老師問,朝恩,你願意活下去嗎?
死了,便是守國忠將,名垂青史,而活著,前路卻是刀山火海。
從活下去的那一刻起,他便沒有退路了。他隻能往前,不能有私情,不能僥幸,不能仁慈。
他這樣一個走在懸崖邊的人,怎麼能允許一個背叛過他的人活著離開呢?
等南衣反應過來的時候,謝卻山手上的力氣已經陡然增大。
朽木既不可雕,那就折了吧。
喉中的空氣被瞬間奪舍,窒息感讓南衣跐大了眼睛。她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了他的殺意。這是從未有過的感覺。
這一刻,終於被逼到了生死的邊緣。南衣掙紮著,她胡亂去抓他的衣襟,她嗚嗚地哀求著,臉龐漲得通紅,然後又變得煞白,她的力氣在慢慢變弱,但他不為所動。
以前他也說過要殺她的話,做過似是而非要殺她的動作,但都不是真的,可這一次,他動真格了。他麻木地看著她的生命在他手中流逝,施加著手中的力,可恍惚之間,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將死的幻覺,她竟看到他流了一滴淚。
連他也沒想到,這滴淚是真實為她而流的。
他想到了不久之前,也是在這樣的一葉扁舟之中,她分享了他的一滴淚。她的世界沒有太多的規矩,總會露出一些出人意料的野生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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