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巡行營駐紮在距京城三百裡的官驛旁,燈火在寒夜裡瑟縮成一片昏黃的光暈。
主帳內炭火燒得足,卻仍驅不散那股縈繞不散的藥味混合著血腥味。
太子裴淮宸躺在簡易的行軍榻上,劍眉緊蹙,額發被虛汗浸濕,粘在蒼白的臉頰。
右臂纏裹的厚厚棉布上,仍有隱約的血漬滲出。
白日裡強撐精神處理了幾樁急務,入夜後失血與傷口引發的潮熱便洶洶反撲,將他拖入昏沉的淵藪。
“水……”
乾裂的唇間溢出模糊的音節。
隨侍的太醫和內侍忙上前,小心扶起他,喂了些溫水。
他喉結滾動咽下,眼皮卻沉重得掀不開,隻在一片灼熱昏茫中,下意識地喃喃:
“馨兒……”
聲音低啞含混,守在榻邊的小廝卻聽得真切,眼圈一紅,對太醫低聲道:
“殿下這已是第三次喚表小姐了。”
太醫歎息:“憂思驚懼引動內熱,殿下這是心緒不寧啊。”
帳外傳來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簾門掀起,裹著一身寒氣的寧馨快步走入。
她卸去了披風,發間還沾著夜露,臉上是連日趕路未得好好休息的疲憊,可一雙眼睛卻亮得灼人,徑直望向榻上。
“表哥!”
她聲音壓著,卻壓不住那絲顫。
眾人既驚訝於寧小姐的到來,又如見救星,連忙低聲稟報情況。
寧馨一邊聽,一邊已行至榻邊,伸手便去觸裴淮宸的額頭。
掌心傳來的滾燙讓她心下一沉。
“藥呢?煎好了嗎?”她問。
“剛煎好,正晾著。”底下人回道。
寧馨在榻邊坐下,先接過溫水浸濕的軟巾,極輕地拭去裴淮宸額上頸間的虛汗。
指尖不經意拂過他緊蹙的眉心,那裡即使昏迷中也不得舒展。
她凝視著他失去平日清貴威儀、顯得脆弱無比的臉龐,一直緊繃的心弦像是被什麼狠狠擰了一下,又酸又疼。
藥晾溫了,她試過溫度,親自接過藥碗。
小廝想幫忙扶起太子,她卻搖頭:“我來。”
她小心地托起裴淮宸的頭頸,讓他靠在自己臂彎裡。
這個動作讓她顯得更單薄,可她穩穩地端著藥碗,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到他唇邊,時不時用軟巾擦拭他嘴角流下的藥汁。
昏沉中的人似乎嗅到了熟悉的氣息,又或是那臂彎的支撐太過安穩,他竟比之前配合許多,雖然偶爾仍會無意識地低喚“馨兒”。
喂完藥,她示意太醫解開包紮檢查傷口。
當看到那道皮肉翻卷、雖經縫合仍顯猙獰的刀口有些發紅時,她抿緊了唇。
“殿下這傷口……需重新清洗上藥。”太醫道。
等傷口重新包紮妥當,她又用溫水軟巾為他擦拭臉頰和雙手。
觸到他指尖的冰涼,她毫不猶豫地將他的雙手攏入自己掌心,輕輕揉搓嗬暖。
……
這一番忙碌下來,已是子夜過後。
裴淮宸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些,體溫仍高,但不再驚悸囈語。
寧馨讓人都去稍事休息,隻留自己守著。
她拖了個小凳坐在榻邊,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連日奔波擔憂,此刻稍稍安定,疲憊便如潮水湧上。
不知不覺,竟伏在榻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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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淮宸是被一種溫暖柔軟的觸感驚醒的。
混沌的意識掙紮著上浮,右臂火辣辣的疼痛和全身的酸軟讓他悶哼一聲。
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帳內燭光柔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趴在榻邊的一抹熟悉身影。
烏發有些鬆散,幾縷拂在蒼白的頰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不安地蹙著。
是……馨兒?
他以為仍在高熱所致的迷夢中。
那個應該在京城將軍府嬌養著的表妹,怎會出現在這簡陋的行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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