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來壓低嗓子:
“將軍,您這是……有何事?”
蕭祁被他一問,清咳了一聲,掩飾尷尬。
他抬眼掃了一圈醫帳裡眼巴巴看著他的傷兵們,把那股莫名的煩躁壓下去,麵上恢複了幾分將軍該有的威嚴與從容:
“咳,就是來查看傷兵的。”
“軍務要緊,人也要緊。”
他頓了頓,聲音提了半度,“諸位都好好養傷,營裡的補貼,會按時發放的。”
話音一落,醫帳裡頓時炸開了鍋。
“多謝將軍!”
“將軍仁義!”
“有將軍這話兄弟們就安心了!”
幾個躺著的傷兵恨不得坐起來給他磕頭,柱子那個年輕兵眉開眼笑地跟旁邊的同伴嘀咕:
“這下能多攢幾兩銀子回去成親了。”
帳中一片歡騰,方才還彌漫著的藥草苦澀氣息都被這陣歡呼衝淡了幾分。
蕭祁點了點頭,又擺出那副慣常的穩重樣子,負著手往帳外走。
走到帳簾邊上的時候他停了半瞬,沒回頭,可餘光分明往後掠了一下。
寧馨還蹲在那兒,手上正給最後那個傷兵係繃帶,嘴角微微翹著,把繃帶係好,她站起身去淨手。
隻有張老大夫在藥櫃那邊哼了一聲,自言自語似的咕噥:
“查看傷兵……三年前傷兵營塌了半邊他都沒來過一趟,今兒倒勤快了。”
“還有那小氣勁兒……什麼都不肯說,我不就想知道那東西哪兒來的……”
寧馨假裝沒聽見,擰乾帕子擦了擦手,把藥缽端過來繼續磨川芎。
磨了兩下,她悄悄抬頭往帳簾的方向看了一眼,簾子安安靜靜地垂著,上頭那道玄色的人影早就走了。
她低下頭,把藥杵攥緊了些,繼續磨。
傍晚。
寧馨去了蕭祁的營帳。
她手裡攥著一卷寫滿了小字的紙,上麵是這麼久以來她經手過的所有傷兵病曆。
什麼部位受傷最多、什麼兵器造成的創口最難愈合、什麼護甲的位置最容易在交戰時被對方砍中。
她把這卷紙反複改了兩遍,用詞儘量簡潔,標注處都畫了粗淺的示意圖,是實打實有用的東西。
帳簾掀開時蕭祁正伏案寫軍報,筆尖蘸著墨懸在半空,抬頭見是她,筆便慢慢擱了下來。
他靠著椅背,目光從她臉上落在那卷紙上,語氣裡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柔和:
“怎麼了?”
“我有事和您說。”
寧馨走到案前,把紙卷攤開鋪在他麵前,俯身用指尖點著上麵畫的那幾處標注,“將軍你看,這半年來,咱們傷兵營裡最多的傷在左側肋下和小腿外側。”
“左側肋下是因為對方的彎刀從右上方斜劈下來,咱們的護甲在這裡有一道接縫,剛好露著縫隙。”
“小腿外側是因為騎兵對衝時膝蓋以下的防護太薄,對方砍馬腿的刀一橫過來,先傷的就是這個位置。”
她說得很認真,一板一眼的,像是在張老大夫麵前講方子那樣。
她手指點在紙麵上劃來劃去,偶爾抬頭看他一眼確認他聽懂了沒有。
她俯身時一縷碎發從耳後滑落下來,垂在臉側晃悠悠的,她說到興頭上就伸手隨便別回去,別完了又說下一句。
她的睫毛在暮色裡投出淡淡的影,嘴唇一張一合,唇色淡粉,指尖偶爾劃過紙麵時露出一小截手腕內側那抹淡疤。
“這個位置如果加一塊甲片,也不需要太厚……”
寧馨說了半天沒聽見他應聲,終於抬起頭來,對上了他直直的視線,話頓時卡了一拍,“將軍?你聽見我說什麼了嗎?”
“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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