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株沉寂多年的病柳,似是終於逢了甘霖,悄然抽出了新綠的生機。
那生機不在枝頭,而在眼底,在他偶爾哼起的那句走了調的、連自己都忘了名字的舊時小調裡。
江寧城的街坊近來都覺著,珍寶閣的柳掌櫃像是換了個人。
店鋪隻開半日,午後便閉門謝客。那總是帶著三分淡然、七分疏離的臉上,竟時常掛著掩不住的笑意,連平日裡最是寸步不讓的價錢,如今也好說話了三分。
仿佛一樁壓了二十載、已成了身體一部分的心事,驟然被搬開,連帶著他那總是微駝的背,都挺直了些。
走起路來,都衣袂帶風,輕快了許多。
“柳掌櫃,這是家中有了喜事?”
有相熟的客人忍不住探問。
柳清撚著指節上的紅痣,眼底的笑意真切而溫暖:
“是,天大的喜事。外甥來了,不日便要帶他回故裡看看。”
外甥?
消息像長了翅膀。
這慣來獨來獨往,節慶休沐也未見親人登門的柳掌櫃,竟還有血脈親眷?
眾人先是驚詫,旋即也都為他歡喜起來。柳掌櫃為人厚道,就是性子太冷。如今見他活泛起來,倒比自家添丁進口還讓人欣慰。
這份厚道,尤其體現在那些狸奴身上。
無論是何等臟汙落魄的野貓,隻要蹣跚至珍寶閣門前,柳清總會心生憐惜,將其擦洗乾淨,賞幾口飯吃。
時日一長,江寧城的流浪貓竟似成了精,餓時便成群結隊地往珍寶閣湊。
他家那隻玳瑁貓,也因著主人的地位,儼然成了城中貓輩的魁首。
此刻,這“魁首”正麵臨分別。
“一百兩?!不行不行,這太多了!”
隔壁糕點鋪的王掌櫃將算盤撥得劈啪響,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他們並非在議價,而是在爭執著寄養愛貓“茉莉”的費用。
“王兄若還當我是朋友,便莫再提錢字。”
柳清語氣溫和卻堅持。
“哎!柳兄此言差矣!”
王掌櫃佯怒,
“貓你留下,錢你帶走!莫不是看不起我王氏這百年招牌,覺得我連幾隻貓都養不起了?”
“非是此意……隻是我此行歸期未定,茉莉需人細心照看。且城中那些小貓若再來乞食……”
話音未落,便被王掌櫃豪氣地打斷:
“來!讓它們都來!我王氏糕點鋪難道還怕被吃窮了不成?你來一隻我養一隻,來一群我養一群!”
柳清推辭不過,隻得俯身,將懷中溫順的玳瑁貓遞過去。
這貓名喚“茉莉”——是他阿姊生前最愛的花。
誰知,平日最是乖巧的茉莉,此刻卻猛地伸出爪子,死死勾住了柳清的衣袖,絲線崩裂聲中,發出聲聲淒厲的哀叫。
許是懷孕的母貓皆這般。
“茉莉,鬆爪!”
柳清心尖被那叫聲撓得一顫,那聲音不似貓叫,刮得人耳膜與心肝一同發酸。
手下力道卻不曾放鬆,一下下順著愛貓的脊背,柔聲安撫,“我隻去幾日,很快便回來。你且在王掌櫃這裡……”
可茉莉仿佛聽懂了這離別的言語,抓得更緊,叫聲愈發惶急。
“茉莉……你已有身孕,且深山老林,你能吃什麼?聽話,莫要跟了。”
他終是硬下心腸,不容置喙地捏住茉莉的後頸皮,將那驟然變得僵硬的小身體遞了出去。
懷抱陡然一空,風從門口灌入,竟覺得比往日更冷些。
——
與此同時,喬慕別暫居的宅院內。
“篤、篤、篤……”
修長的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紫檀案麵,節奏平穩,卻驅不散心頭一絲莫名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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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今晨起身,右眼皮便隱隱跳動。他已閱完所有宮中來信,卻始終未見那一抹熟悉的朱批——
父皇,竟連一封隻言片語的家信,都未曾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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