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殿裡的日子久了,連時辰都磨鈍。
終日對著四麵八方的自己,說倦了,便蜷在榻上,手不知不覺搭在小腹——那裡一日日顯出。
仿佛內裡盤踞著什麼悖逆天常的活物。他有時會生出荒誕的念頭:
莫非當年那位始作俑者,煉這“逆乾坤”時,真從哪座荒山古塚裡召來了不肯安息的精魅,如今正借他的骨血養形?
這念頭令他齒冷,也對那早已作古的人,生出幾分真切的怨懟。
有時,在寂靜啃噬骨髓時,某些感覺會突然逆著時光撞回來——是牙齒狠狠楔進皮肉時,舌尖炸開的血腥;
是掌心用儘全力推搡一堵堅硬胸膛後,自己腕骨反噬的鈍痛。
沒有聲音,沒有對話,隻有那股純粹的想要撕碎或同歸於儘的蠻橫力氣,和力氣耗儘後,四肢百骸散架般的虛脫。
他記得那時自己什麼也沒想,隻是恨,恨到眼前發黑。
馬車停穩。
雪又疏疏落落地飄起來。
宋辭撐了傘,躬身候在車邊。
簾子打起,先探出的是一截素白的手腕,扶著車轅。
然後是鴉青色的鬥篷下擺,鬆花綠的潞綢袍角。
喬慕別站穩,攏緊了鬥篷。
幾乎將他整個身形吞沒,唯有行走時,才能窺見衣袍在腰腹處比往日略顯寬鬆的剪裁。
他微微抬眸,望著“白玉京”燈火通明的門楣,他沒讓人攙扶,獨自邁過門檻。
堂內的喧鬨,杯盤輕碰的脆響,還有那馥鬱的酒香、茶氣、脂粉味……
這些闊別已久的“人間聲響”,此刻卻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隔閡與眩暈。
鏡殿裡太靜了,靜得隻剩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他目不斜視,步履緩緩。
可當他進來之後,那喧騰竟像被刀切去了一塊,陡然靜了一靜。
幾道目光從四麵投來,又慌忙避開。
跑堂的見著少東家本要迎上,瞥見他身側垂手而立的宋辭,想到什麼似的,腳步驟然刹住,臉上堆起的笑僵在半途,訕訕地退到柱影裡去了。
臨近幾桌的談笑低了下去,幾道目光或好奇或驚異地掠過這裹在深色鬥篷裡氣度不凡、眉眼驚人的人,又垂頭收了回去。
喬慕別渾然未覺,或者說,他已習慣將旁人的窺探隔絕於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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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著樓梯向上。
天字廂房門虛掩著,宋辭上前一步,替他撥開簾櫳。
室內暖香撲麵,宋辭替他解下鬥篷,懸掛好後,悄然退出。
喬玄背對著門,立在敞開的檻窗前,望著樓下燈火人煙。
他身形極高,挺拔如鬆,幾乎要將那扇雕花檻窗框出的景撐滿。
化作一道寂寥的剪影,孤懸於塵囂之上。
喬慕別在門檻內停下,垂著眼睫,盯著腳下地毯繁複的回紋,不肯與那或許已然轉過來的審視目光相接。
“過來。”
喬慕別小步挪著,在他身前兩步處站定,依舊垂著頭。
像隻被捋順了毛卻仍梗著脖子的貓,渾身都透著一種無聲的倔強。
“還在為車上的事惱?”
“鏡殿裡對著自己說了幾天話,還沒說夠?”
喬慕別抿了抿唇,沒吭聲。
喬玄伸出手,虛虛描摹過喬慕別緊抿的唇線,仿佛在回憶某個觸感。
“你知不知道,你惱極了的樣子,”
“比平時更生動。像寂靜的湖麵終於起了風,像……一件頂好的藏品,忽然有了活氣,會掙紮,會哭會喘,眼裡燒著火。”
他的指尖終於落下,極輕地刮過喬慕別的下唇,眼神深邃得令人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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