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煥盯著他,胸膛還在起伏。
陳誌遠走近一步,壓低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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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沒有叛國。廣渠門那一仗,你是真打了,也真差點死了。」
「這一點,我不懷疑。」
袁崇煥愣住了,他沒想到陳誌遠會這麼說。
「但我要你明白,」陳誌遠繼續道。
「眼下最要緊的,不是抗金。」
袁崇煥的眉頭皺了起來。
「是什麼?」
他問,聲音裡帶著不解。
「是朝廷這套浪費軍費的體係,必須打破。」
陳誌遠說得很慢,確保每個字都能被聽清。
「四百二十萬兩銀子,到士兵手裡隻剩一百五十萬兩。這中間的二百七十萬兩,去了哪裡?」
袁崇煥沒說話。
「你說你沒辦法,說大敵當前,說不能得罪人。」陳誌遠搖了搖頭。
「可你想過沒有?後金才多少人?滿打滿算也就十來萬兵。」
「而我大明呢?九邊重鎮,衛所兵冊上百萬,實際能戰的有多少?」
「為什麼打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
「不是因為建虜有多厲害,是因為我們的銀子,根本沒用到刀刃上。」
「都被一層一層貪了,扒了,分了。」
袁崇煥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袁督師,」陳誌遠看著他,聲音裡透出一絲諷刺。
「你要是真忠君愛國,就該知道這件事有多重要。比你在廣渠門打一百場勝仗都重要。」
牢房裡安靜得可怕。
袁崇煥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的鐐銬。那鐐銬已經很舊了,邊緣磨得發亮。
「你……」他終於開口,聲音乾澀。
「你想讓我說什麼?」
「說真話。」陳誌遠道。
「軍費從兵部出來,經過哪些人的手?每過一道,扣多少?誰定的規矩?誰在中間牽線?」
「」漕運衙門、沿途州縣、押運官員……這些人,名字,官職,怎麼分的帳,我要你全都寫下來。」
袁崇煥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恐懼。
「你瘋了?」他壓低聲音。
「這些人,牽扯多少?你知道動了他們會有什麼後果?」
「我知道。」
陳誌遠平靜地說。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你說大敵當前,無力糾纏細務。好,那我問你,」陳誌遠聲音洪亮。
「如果這『細務』才是真正掏空大明根基、讓前線將士流血又流淚的禍首,你所謂的『顧全大局』、『無力糾纏』,是在保國,還是在誤國?」
「是在抗金,還是在縱容那些比後金更可怕的蛀蟲,一點點啃食大明的國本?」
袁崇煥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
他想反駁,想說陳誌遠根本不懂邊關的難處,不懂統帥的無奈,不懂在那樣一個位置上,有些事情隻能妥協,隻能視而不見,否則寸步難行。
可這些話滾到舌尖,卻莫名地沉重,怎麼也吐不出來。
「如果你真的忠君愛國,」
陳誌遠的聲音放緩了,卻更沉了,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應當知道,打破這層層盤剝、浪費驚人、喝兵血吃空餉的軍費體係,比在戰場上多殺幾個韃子,重要百倍,千倍!」
他直視著袁崇煥開始閃爍、迴避的眼神。
「我相信,就算大明有一天真的亡了,也絕不會是單純亡在後金的鐵蹄下。」
「它會先亡在內部,亡在上下欺瞞、貪墨橫行、民心軍心儘失的爛泥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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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在你我今日都心知肚明,卻誰也不敢、或不願去真正觸碰的這攤爛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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