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說,這些記錄根本不會出現在正式文書裡。
陳誌遠放下漕運檔案,走回主庫房。
他需要看遼東本地收到糧餉後的分發記錄。
但這類記錄,戶部檔案庫裡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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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遼東各鎮自己的帳冊,除非調取,否則看不到。
那批冊子更薄。
每冊隻有幾頁,記錄某年某月,某鎮「收餉銀若乾,米豆若乾」,下列「實發軍士餉銀若乾,存庫若乾」。
數字都很整齊。
比如寧遠鎮,崇禎二年三月收餉銀八萬兩,記「實發軍士七萬六千兩,存庫四千兩」。
錦州鎮,四月收餉銀六萬兩,「實發軍士五萬七千兩,存庫三千兩」。
存庫的部分,註明「備不時之需」「補欠餉之用」。
陳誌遠看著這些工整的數字,心裡那股寒意越來越重。
帳太完美了。
從兵部核定,到戶部撥付,到漕運轉運,到地方收訖,再到各鎮分發——每一個環節都有記錄,每一筆數字都能對上,每一個扣除都有名目。
看起來,這是一套嚴謹、透明、高效的軍費管理體係。
可前線為什麼還欠餉?
為什麼士兵逃亡?
為什麼袁崇煥要冒殺頭風險去整頓軍屯、去逼商人借糧?
陳誌遠坐回桌前,將所有冊子攤開。
兵部的兵額冊、戶部的撥付簿、漕運的轉運單、地方的收託回執、各鎮的分發記錄——五套檔案,五個環節。
他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圖。
兵部(核定)→戶部(撥付)→漕運(轉運)→地方(接收)→各鎮(分發)→軍士(實收)
然後,他開始在每個箭頭旁邊標註數字。
以崇禎二年上半年為例:
兵部核定遼東額兵七萬,年需餉銀一百零七萬五千二百兩。
戶部實際撥付一百二十萬兩。
漕運轉運,扣除「損耗」約百分之二,實運一百一十七萬兩。
地方接收,扣除「折色」「腳價」「倉耗」約百分之二點五,實收一百一十四萬兩。
各鎮分發,記錄顯示實發軍士約一百零八萬兩,存庫六萬兩。
軍士實收……不知道。
因為沒有軍士實收的記錄。
陳誌遠盯著這個鏈條。
從一百二十萬兩,到「實發」一百零八萬兩,中間少了十二萬兩。
這十二萬兩,被「損耗」「折色」「腳價」「倉耗」「存庫」等名目合理化了。
但問題不在這裡。
問題在於,這一百零八萬兩「實發」軍士的餉銀,真的發下去了嗎?
他回想起袁崇煥在詔獄裡的話。
「三十五兩,到士兵手裡,能有十兩,就算我對得起他們了。」
當時他覺得誇張。
現在看這些帳冊,忽然覺得,袁崇煥可能沒說謊。
陳誌遠繼續深挖。
他找到兵部每年核查各鎮兵員的「清冊」。
這些清冊是兵部派禦史或郎中到邊鎮實地點驗後呈報的,理論上最接近真實。
崇禎元年十一月的一份清冊顯示:寧遠鎮,點驗實有兵七千八百人。
而同一時期,寧遠鎮自己報給兵部的兵額是一萬二千人。
差了四千二百人。
這四千二百人,是「空額」。他們的餉銀,被吃了。
崇禎二年四月清冊:錦州鎮,實有兵五千四百人。錦州自報九千人。
差三千六百人。
薊州鎮,實有兵一萬一千人。自報一萬八千人。
差七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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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誌遠累加各鎮空額。
寧遠四千二,錦州三千六,山海關兩千八,薊州七千,昌平三千,保定兩千五……總計,約兩萬三千空額。
按每人年餉十八兩計算,這些空額每年吃掉約四十一萬四千兩餉銀。
而這還隻是崇禎二年的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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