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他們還互相看不順眼。
儒生覺得墨者粗鄙,墨者覺得儒生虛偽。道家覺得名家太較真,名家覺得道家太糊塗。法家覺得所有人都該管,所有人都覺得法家太死闆。
天天吵架,天天辯論,有時候吵急了還動手——雖然都是讀書人,動起手來跟撓癢癢似的,但也夠鬧騰的。
顧衍被吵得頭疼,有一天實在忍不住了,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你們吵夠沒有?”
眾人不說話,但臉上的表情分明寫著:沒有。
顧衍嘆了口氣,指著院子裡一塊空地:“看到那塊地沒有?”
眾人看過去,那是一塊荒地,長滿了雜草。
顧衍說:“你們吵一架的功夫,那塊地能翻完一遍。你們吵十天的功夫,那塊地能種上菜。你們吵一年的功夫,那塊地能養活三個人。”
他看向眾人:“吵贏了,那塊地還是荒地。吵輸了,那塊地還是荒地。有什麼用?”
眾人愣住了。
顧衍接著說:“你們各家學說,都有道理。可道理吵不出糧食,吵不出房子,吵不出好日子。”
他頓了頓,說:“我不管你們是哪家的。在我這兒,隻有一個規矩——”
“能幹活的,留下。不能幹活的,滾蛋。”
從那以後,顧家班的畫風就變了。
儒家弟子學會了種地,墨家弟子學會了算賬,道家弟子學會了蓋房,名家弟子學會了餵雞。
他們還是會有分歧,但不再吵架。分歧的時候,他們會把問題扔給顧衍。
“先生,儒家的仁和墨家的兼愛,到底哪個對?”
顧衍正在鋤地,頭也不擡:“都對。”
“那為什麼不能一緻?”
顧衍停下鋤頭,想了想,說:“你吃飯,用左手還是右手?”
那人愣了一下:“有時候左手,有時候右手。”
顧衍點頭:“那左手對還是右手對?”
那人明白了。
又有一次,道家弟子莊虛問:“先生,你教的這些,到底是哪一家的學問?”
顧衍正在修籬笆,擡頭看他一眼:“你說呢?”
莊虛認真想了想:“先生什麼都教,又什麼都不屬。不像儒家,不像墨家,不像道家,也不像名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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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眼睛一亮:“我知道了!先生是‘雜家’!”
顧衍愣了一下,隨即搖頭:“不是。”
“那是什麼?”
顧衍把最後一根木樁釘進土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就是個教書的。”
莊虛不甘心:“可先生教的這些,總要有個名目吧?以後別人問起來,我們怎麼說?”
顧衍想了想,忽然笑了。
“你就說——”
他指著遠處那片綠油油的麥田,指著新蓋的土坯房,指著正在幹活的人群。
“這些,就是我們學的。”
“能讓人吃飽飯,能讓人住上房,能讓人過好日子——這就是我們的學問。”
莊虛看著那些,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他確實明白了。
多年以後,當莊虛成為道家一代宗師,有人問他生平所學從何而來,他總是先沉默一會兒,然後指著遠處——
當然,那時候已經沒有什麼可指的了。顧家班早就散了,顧衍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但他還是會說同樣的話:
“那些,就是我們學的。”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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