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條理分明
李公公眼睜睜看著那小太監，跟個兔子一樣，瞬間竄得沒了影，一張臉先是漲成了豬肝色，繼而刷地慘白，豆大的冷汗瞬間從額角滾落下來。
“混賬！那是皇後娘娘的千秋宴冊子！不是禦花園條陳！快...快去給我追回來！”
他扯著變了調的嗓子嘶吼，抬腳就要往外衝。
“李公公留步。”
“小公公既已錯拿了，此時去追，反倒引得禦前矚目，動靜更大。”
她語氣平穩，“冊子所載，皆為公事，條陳清晰，並無不可示人之處。陛下若見了，縱非所需，料也無妨，公公稍安勿躁。”
李公公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想發作又找不到由頭，隻得狠狠剜了沈清霜一眼。
看著身邊真就沒反應了的小太監，猛地一跺腳，低吼道：“還真在這杵著當木頭？！去...去禦前盯著！一有消息立刻來回我！”
小太監這才如夢初醒，連滾爬爬地追了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李公公背上的冷汗幾乎要濕透衣衫時，先前跑出去的小太監氣喘籲籲地奔了回來，臉上帶著一種恍惚的神情。
“公...公公！”小太監喘著粗氣，“那冊子...已經呈到禦前了！徐總管接過去一看，臉色就變了，正要嗬斥那小順子眼瞎，可陛下...陛下他...”
“陛下怎麼了？！”李公公一把揪住小太監的衣領，心提到了嗓子眼。
小太監咽了口唾沫，眼神發直：“陛下他正好就在旁邊，順手就把冊子拿了過去，翻看了好幾頁！然後...然後...”
“然後什麼？！快說！”李公公急得恨不得掐死這個話說半截的糊塗蛋。
“然後陛下指著冊子，對徐總管說了句...”小太監努力回憶著，模仿著那威嚴的口吻，“條理分明，甚好。比往年那些虛耗靡費的糊塗賬清爽多了。”
“條理分明...甚好？！”
李公公如遭雷擊，揪著小太監衣領的手猛地鬆開，整個人晃了晃，差點癱倒在地。
完了！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這哪裡還是他能雞蛋裡挑骨頭的！
他本想找沈清霜的茬，結果卻親手把她的功勞送到了禦前！
林嬤嬤站在門邊陰影裡，小太監說完時，臉上也全是難以置信。
一個才入宮幾天的下堂婦，竟能在三天內理清那些積年的爛賬，還能得陛下金口稱讚？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讓林嬤嬤不自覺地打了個寒噤。
沈清霜垂眸，斂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微瀾。她朝著禦書房的方向，微微屈膝一禮，姿態恭謹，“臣沈清霜，謝陛下謬讚。”
李公公失魂落魄地走了，背影佝僂，再不複來時趾高氣揚。林嬤嬤也陰沉著臉，帶著她的人悄然退去。
芳苓長長籲出一口氣，快步走到沈清霜身邊，低聲道：“尚宮，陛下這一讚，雖解了眼前之圍，可也把您徹底推到風口浪尖上了！皇後娘娘和林嬤嬤她們...”
“無妨。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既已入局，便無退路。”
她目光掃過桌上堆積如山的舊檔，“眼下要緊的，是江南織造局的貢品。”
芳苓心頭一凜：“金絲雲錦？”
“嗯。”沈清霜頷首，“皇後生辰，此物必為首飾新衣主料。寸錦寸金，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複。林嬤嬤等人，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
三日後，天剛蒙蒙亮，一隊風塵仆仆的車馬便停在了宮城西側的廣儲司庫門前。
沉重的木箱被小心翼翼地卸下，箱蓋開啟的瞬間，即便是在清晨微涼的光線下，那折疊整齊的錦緞也流淌出令人讚歎的華光。
這正是江南織造局今歲新貢的金絲雲錦。
廣儲司掌庫太監孫德海早已帶著幾個小太監候在一旁，臉上堆著笑容，眼底卻藏著不易察覺的審視和一絲怠慢。
看到沈清霜帶著芳苓和另外兩名女史出現時，孫德海的笑容明顯又假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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