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紀錄片
當風特別大的時候,往往都會意味著冬天要到了。
這個時候,風會嘗試著颳起很多東西,比如說衣角,再比如說池袋東口那條街的塑料布。
在那個塑料布的下麵,藏著很多鍋、罐頭和堆成一團的衣服。
這已經算是這裡的常態,甚至是池袋的標誌之一。
時間來到十一月份,又是一個寒冬。
空氣當中已經開始逐漸帶上獨屬於冬天的鋒利,白天已經和夜晚沒什麼區別,慘澹的光照根本無法驅散太多的寒冷。
在這個充滿了蕭瑟的季節當中,東京的一切都呈現出灰色。
灰色的天,灰色的樓,還有那些依仗著救濟的人灰色的臉孔。
是枝裕和背著攝影機,走在這條街上。
算起來他並不是第一次來到池袋,但這卻是他第一次過來拍東西。
至於說為什麼,原因很簡單,是因為白鳥。
白鳥給出了一個建議之後,是枝裕和就格外的上心。
去看看那些不回家的人,這是白鳥的原話,不過在談及具體地址的時候,白鳥卻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去池袋東口看看吧,那邊的橋下住著東京最老實的人。」
於是他來了。
從行政劃分上講,它屬於豐島區,是東京的腹地之一。
但在東京人心中,池袋一直是個尷尬的地方。
它不像新宿那樣掌控經濟,也不像澀穀那樣代表青春,池袋是中間地帶,是所有「沒有方向的人」的落腳點。
學生、打工族、逃債的商人、離家出走的女孩、失業的中年人,他們都在這裡匯聚,形成了東京獨有的「混聲地帶」。
從地鐵站出來,百貨公司的招牌依舊亮著,陽光社、東武、SEIBU————
那些八十年代泡沫經濟時期的名字仍然掛在街頭,隻是霓虹燈的顏色已經褪去,櫃檯裡的人越來越少。
有人在兜售錄像帶,有人在發廉價住宿的傳單。
舊書店門口貼著「求職刊登優惠」的GG,還有人把報紙攤在地上,擺著從工地撿來的二手手套。
池袋的東口與西口,仿佛是兩種東京的分身。
西口明亮,百貨商場和書店連成一片,地上行人絡繹不絕,地下一層永遠放著BGM和GG。
而東口,過了鐵軌,就像是走進了另一座城市。
那邊有狹窄的旅館巷、老舊的居酒屋、報紙糊的窗子、還有成片的木板房和防雨布棚。
當真正帶著鏡頭來到這裡之後,是枝裕和發現這裡簡直就是「城市的盲區」。
他站在地鐵口,看著那些來往的身影,仿佛能聽到東京的喘息。
是枝背著攝影機走得很慢,從地鐵口走到這片鐵軌邊,隻花了十五分鐘,但他覺得自己像走過了一整個東京。
雖然對拍什麼還是保持疑惑,不過是枝裕和還是選定了某個地方開始架設三腳架。
這個時候,前方隱約傳來一陣笑聲。
笑聲窸窸窣窣,從棚子那頭傳來。
順著聲音看過去,他看到了三個人。
男人四十多歲,穿著一件褪色的工裝外套,坐在破折的木箱上,正擺弄那輛壞掉的自行車。
女人在一旁接水,桶裡漂著幾片蘿下葉,看上去是在洗菜。
女孩瘦瘦的,穿著一件過大的毛衣,蹲在一邊,拿著塑料勺敲著空罐頭盒。
奇怪的三人組。
不過隨後,是枝裕和忽然意識到自己見過他們。
去年平安夜的新聞上,三名流浪者在公園裡救下棄嬰,事後拒絕採訪,隻留下幾句「孩子好就行了」。
那段畫麵隻有幾秒,但是在經過一年之後,他們還在這裡。
是枝裕和作為紀錄片的導演,在搭話方麵有著無比充足的經驗,在找了一個聊天的藉口之後,很快就熟悉了他們的信息。
男人叫川島,四十多歲,原是計程車司機,女人名惠美,年輕時做陪酒,現在幫附近餐館洗碗,女孩叫紗菜,十五歲,離家出走兩年。
他們在鐵軌下搭了個棚,用舊木板和藍色防雨布拚的,門口插著一株塑料花。
是枝裕和並沒有直接舉起機子,反而是找了一個其他的話題開始聊天。
他們沒提那個嬰兒。
是枝也沒有。
隻是聊東京、聊生活、聊飯錢。
惠美笑著說:「東京的冬天,不是最冷的,但最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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