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的春天，溫暖的東南季風順著秦嶺的豁口吹入西京市，將道路兩旁的白楊樹催生出成片的新綠。
清晨五點半。西京市南城區，紅星紡織廠第三老職工宿舍區。
這是一片建於五十年代初的單層連排紅磚平房。經過三十年的風雨侵蝕，房屋的牆皮已經大麵積剝落，露出裡麵風化的磚塊。狹窄的巷道裡，常年見不到陽光，地麵上積著一層混合著煤灰和生活汙水的黑色泥濘。
二十六歲的林濤從一張逼仄的單人床上坐了起來。這張床占據了整個房間將近三分之一的麵積。房間總共不到十二平方米，被一個簡易的木布衣櫃隔成了兩半。他和妻子蘇梅睡在裡麵，外麵是隻能轉身的過道和堆滿雜物的角落。
林濤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生怕吵醒旁邊還在熟睡的妻子。他是一名在西京微型計算機總廠上班的裝配技術員，而蘇梅則是紡織廠的擋車工。兩人結婚兩年了，依然隻能擠在這間蘇梅父母退下來的老職工宿舍裡。
穿上深藍色的工作服，林濤拿起一個掉漆的搪瓷臉盆，推開有些變形的木門，走進了清晨冷冽的空氣中。
巷道裡已經傳來了各種嘈雜的聲音。各家各戶的門前都支著一個蜂窩煤爐，早起的大媽們正拿著蒲扇用力地扇著爐火，引火的濃煙在巷道裡彌漫，嗆得人直咳嗽。
林濤端著臉盆，走到巷子儘頭的公共水房。這裡隻有三個水龍頭，卻要供應周圍上百戶人家的洗漱和生活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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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房裡已經排起了隊。幾個穿著背心的中年男人一邊刷牙，一邊大聲談論著廠裡昨天的產量定額。林濤排在隊伍末尾，聽著不遠處公共廁所裡傳來的衝水聲和難以言喻的刺鼻氣味，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
“小林，這麼早啊。你們計算機廠最近效益好，沒分到新宿舍嗎？”排在前麵的王大爺轉過頭，吐出一口白色的牙膏沫，隨口問道。
林濤無奈地笑了笑：“王大爺，廠裡效益是好，但招的人更多。現在光是排隊等分房的老師傅就有一大把。我這剛進廠幾年的，少說也得等個十年八年。”
輪到林濤了，他擰開水龍頭，冰涼的自來水衝在臉上，讓他瞬間清醒了不少。
洗漱完畢，回到那間擁擠的小屋。蘇梅已經起床，正在用一個煤油爐熱著昨晚剩下的雜糧麵饅頭。
“今天廠裡要趕一批出口的主板，晚上可能要加班，你別等我吃飯了。”林濤一邊啃著有些發硬的饅頭，一邊對妻子說。
蘇梅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疲憊。“我們車間也是三班倒。這屋子太潮了，牆角昨天又長了一層綠毛，我用石灰掃了掃，還是有股黴味。對門老李家昨晚兩口子吵架，隔著牆聽得一清二楚，大半夜都沒睡好。”
林濤看著妻子，心裡湧起一陣愧疚。他們兩個人的工資加起來，每個月有一百六十多塊錢。這是一筆相當豐厚的收入。他們能買得起最新款的收音機，買得起自行車，甚至能攢錢買一台黑白電視機。
但是，他們買不到一個屬於自己的、安靜的、帶獨立衛生間的住所。
上午九點。西京政務院，最高戰略指揮中心。
李梟端坐在長條會議桌的主位上，手裡端著一杯清茶，目光深邃地盯著沙盤上西京、長安、鵬城、申城等幾個呈現出刺眼深紅色的超級人口聚集區。
葉清璿將一份詳儘的《全國城鎮住房缺口與重工業產能剩餘評估報告》放在了桌麵上。
“委員長。”葉清璿推了推銀邊眼鏡。
“隨著我們出口加工業的爆發和內部通訊物流網絡的完善，城市化進程的閥門已經無法關上。僅去年一年，全國新增的城鎮常住人口就突破了一千五百萬。”
葉清璿翻開報告的圖表頁。
“目前，全國各大中城市，人均居住麵積不足四平方米。三代同堂擠在一間單身宿舍、甚至幾戶人家共用一個廚房和廁所的現象，已經成為常態。職工對於改善居住條件的渴望，已經達到了臨界點。如果不能妥善解決，這將嚴重影響產業工人的勞動積極性和城市的基礎穩定。”
內衛局局長陳默在一旁補充道：“近期各地的基層報告顯示，因為爭搶公共水龍頭、廁所排隊以及居住空間擁擠引發的鄰裡鬥毆事件，占據了治安案件總數的百分之四十以上。人口密度的極度壓縮，正在催生暴躁的社會情緒。”
李梟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葉清璿繼續彙報，將話題引向了宏觀經濟的另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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