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珊奉上茶湯,對虞後笑道:“娘娘,求名不求才,這未嘗不好。如果如意娘是男兒,或許還有背棄娘娘,做出踩著娘娘為自己博取名聲的可能。可她是女人,是憑借娘娘才獲得權力的,絕不能做出背棄恩主這種為天下棄的惡事。”
“她做善政,愛惜名聲,雖然不能做娘娘最利的刀,但隻要能為娘娘作事,那就是忠的。奴婢鬥膽說一句,娘娘身邊不能隻有鷹犬,否則必為外朝所譏,亦會為史書所毀。”
蘭珊陪伴太皇太後多年,與太皇太後的情誼不是竹瑛等人所能比擬的,有些話她可以說,別人卻不可以說,眼下,聽到蘭珊的勸諫之語,虞後道:“蘭珊,你說的對。想想褚鸚那孩子前段時間樂陶陶進上的手抄經書,再想想我那皇兒的音容笑貌,我就知道褚家那孩子是個忠心的。”
“這樣吧,擬一道手書送去明堂,就說哀家有意支持開海一事,欲興辦的海事提舉司,並到侍書司之下。”
中原人做事,總是講究折衷的。
如果虞後直接說長樂宮支持開海,要讓褚鸚拍賣代表著出海資格的票引,那麼外朝願意順水推舟、打壓吳姓的王沈鄭褚等人家,恐怕會想要長樂宮在其他方麵的政策上退步,並讓褚鸚把她賞賜下去的好處吐出來,才肯答應聲援開海一事。
但是,若虞後要說新成立一個海事提舉司衙門,並把這個衙門送到女官們手裡,並到侍書司下麵,讓外朝沾不到半點兒好處的話,那麼喜愛折衷的相公們就會覺得,用同意開海與褚鸚執掌出海船票為代價,換來海事提舉司衙門留在外朝的結果,會是一筆很劃算的買賣了。
這是虞後從康樂元年漸漸明悟的道理。
當然,一般來說,外朝相公隻會在開海禁、處理簡王篡逆等不損害他們家族利益的事情上折衷,如果虞後要廢棄中正製,以考試選才,或是要清丈田畝的話,那麼登時就天下大亂了。
縱然如此,折衷也有折衷的好處。
虞後就是在外朝的一次次折衷、一次次談判中威嚴日盛,塑造權威的。
如果不是虞後坐穩了臨朝之位,現在外朝也不會聞“牝雞司晨”四字而色變!
是的,真正的政治家是不會逞口舌之快的。
但底下的那些人,向來是畏威而不懷德的。
現在,不論是尚書還是小嘍囉,都不敢在虞後沒有犯錯時對她無禮,不就是因為虞後是狠人嗎?簡親王、唐尚書等人不就是前車之鑒,北園那些瘋狗更是厲害!由不得底下的人的不小心。
康樂朝不是前朝,名正言順臨朝聽政輔佐幼帝,又不用擔心兒子斷袖一事暴露(因為已經暴露了)的虞後,早就不像太上皇那一朝時,對外朝大臣百般容忍了!
外朝的臣子切切實實是講究折衷的好手,在虞後獅子大開口提出外朝不可能答應的條件後,褚鸚與諸位女侍書以侍書司官員、長樂宮心腹的身份與家中長輩談判。
她們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不但言及開海對朝廷和黎庶的好處,更是談到了內朝與外朝唱雙簧,給吳姓世家下套能給家族帶來多少的利益,如此雙管齊下,自然說動了老狐狸們的心腸。
心憂國家者,早就不滿吳姓在朝廷遷都到南方時趁火打劫、逼迫朝廷下“片板不許下海”禁令的行徑;身貪利益者,更是不可能被吳姓送上來的財貨喂飽,如果有更大的利益出現,他們隨時都能拋棄給他們這些老虎送禮的狐狸。
山貓怎能信任豺狼呢?
晉朝時候,南方豪強周、沈二族亦曾信過王家,在晉朝皇室遷都南方時,與琅琊王家共同進退,結果卻涉入謀反大案,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朝廷清算時,挑頭興事的王家人因為家族低估根深美美洗白上岸,周、沈二家卻身死人手,周家更是被夷了三族,這樣的慘案猶在眼前,今人怎能不引以為鑒?
可惜,今人向來是不思古人的。否則,南梁這些吳姓世家,就不會覺得隻要自己禮物送得勤,就能保住他們當年趁火打劫得來的巨大利益,不僅在南海沿岸走私牟取重利,甚至還偽裝海盜,養寇自重,給自家兒孫刷戰功了。
不過眼下,還沒有人發現後麵這件冒天下之大不韙之事……
褚鸚沒有開天眼,更不是神仙,自然也是不曉得這件事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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