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之交的永京城，春光仿佛被貴戚豪門的朱門繡戶裁剪豢養，在各家園囿中爭奇鬥豔。自打上巳節後，各府的春日花宴、品茗會、詩酒雅集便如流水席般排開。安平侯府的青帷馬車，也越發頻繁地轆轆駛出西角門，碾過落英繽紛的街巷。
馮氏端坐車中，身旁是傅綰與寶珠。寶珠猶如一隻初試飛翔的雛鳥，每次出行前都要為戴哪支珠花、配哪條裙裳嘰喳半晌。
一上車便忍不住扒著小窗，眼睛亮晶晶地張望外頭車水馬龍、花團錦簇。進了人家府邸，更是如魚得水，不多時便能與年齡相仿的小姐們笑作一團，清脆的嗓音和嬌憨的神態，倒成了宴席上一抹鮮亮的點綴，很得一些夫人喜愛，誇她“活潑可喜”。
傅綰則恰恰相反。她總是安靜地隨在馮氏身後半步，穿戴是永不出錯的雅致，行禮問安是恰到好處的恭謹，陪著說話時唇角噙著溫婉的淺笑，目光沉靜如水。
嚴嬤嬤教導的閨閣儀範，她已融入骨髓，連最挑剔的眼睛也難從她身上尋出錯處。
隻是，幾乎每一次，無論赴的是哪家宴請，她們總能在水榭邊、花廳內、曲廊下，“恰巧”遇見禮部侍郎林夫人，以及那位頗負才名的林家小姐——林靜瑤。
起初一兩次，傅綰隻當是尋常巧合。次數多了，那絲刻意便如水底暗痕，漸漸清晰。
馮氏與林夫人之間的熟稔，遠非尋常世家交往的客套可比。她們常尋一處相對僻靜的位置坐下，低聲細語，眼神交彙間流淌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說話時，她們的目光總會似有若無地掠過安靜侍立一旁的傅綰，以及同樣嫻雅端坐、偶爾淺笑應和的林靜瑤。
席間其他夫人打量她們的目光，也漸漸帶上了別樣的意味。那是一種含蓄的、帶著衡量與比較的審視。一次詩會上，林靜瑤一首詠蘭五律清新脫俗，引得滿座稱讚，便有夫人笑言“將來不知哪家有福”；另一次品茶時，林靜瑤素手烹泉，姿態優雅如畫，又有人低聲讚歎“宜室宜家”。
林靜瑤無疑是出色的。她今日一身雨過天青軟煙羅裁成的衣裙，明日換上藕荷色繡折枝玉蘭的襦衫，發髻樣式與釵環佩飾日日不同，卻無一不雅致清麗，襯得她本就秀美的容貌更添書卷清氣。她話不多，但每每開口，聲如碎玉，言辭得體。她像是被精心養護在溫室內的一株名蘭，風姿卓然。
置身於這樣的目光與無聲的比較之下，傅綰心中漸漸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滯悶與不自在。她像是被放置在一個無形的、鋪著錦緞的台麵上，與另一件精美絕倫的瓷器並列，供人品評。
她隱約明白這比較背後可能意味著什麼，卻不敢深思，亦無人可訴。隻能將那份微妙的窘迫與隱約的委屈，悄悄壓回心底，在眾人目光掃來時，將背脊挺得更直一些，將唇邊的笑意維持得更柔婉妥帖，仿佛這樣便能將那無形的壓力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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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侯府高高的圍牆之內，尚有融融暖意，足以熨帖宴席間沾染的微涼。而這份暖意，多半來自家中兄長的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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