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起，侯府裡的空氣好像都變得沉甸甸的。
父親的書房日日緊閉，往日裡偶爾還能傳出翻書的沙沙聲響，後來連這點動靜都徹底消失了，隻有淡淡的墨香混著檀香，裹著說不儘的寂寥。下人們走路都放輕了腳步，連平日裡愛說愛笑的丫鬟，碰麵也隻是斂衽福身，不敢多言半句。
我便整日裡跟在祖母身邊。
祖母院子裡的幾株臘梅花期剛過，枝頭上掛著零星殘花，像落了一層細碎的白雪。她再也不像從前那樣，拉著我坐在廊下講故事，隻是常常坐在窗邊的梨花木椅上，手裡反複摩挲一方錦盒，一坐就是大半天。
那方錦盒是絳紅色的，上麵繡著精致的纏枝梅紋樣，邊角的絲線都被磨得發亮，一看便是被摩挲了無數次。
每次合上錦盒時，她的手指都微微發顫，眼眶泛著淡淡的紅，分明是剛偷偷哭過。秦嬤嬤看在眼裡，急在心頭，時常柔聲勸慰：“夫人，您這般熬著，身子可受不住啊。”祖母卻隻是輕輕搖頭，一言不發，目光落在窗外光禿禿的枝椏上，空洞又茫然。
直到院角的迎春冒出嫩黃的花苞，我才第一次見到祖母打開那方錦盒。
那日我陪著祖母在花廳曬太陽，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落在青釉茶盞上，映出細碎的光斑。我趴在祖母腿邊，把玩著她衣襟上的玉扣，忽然聽見她發出一聲綿長又沉重的歎息，那歎息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擠出來的，藏著積壓太久的苦澀。
而後，她緩緩打開了錦盒。
一方素白抹額靜靜躺在盒中，緞麵光滑如水，上麵繡著細密的纏枝蘭，針腳工整得如同印上去的一般，每一片花瓣的脈絡都清晰分明，連花蕊上的珍珠都繡得圓潤飽滿，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珠光。抹額邊緣，還藏著一個小小的字，針腳細膩，不仔細瞧根本發覺不了。
祖母拿起那方抹額，指尖輕輕拂過繡線，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易碎的珍寶。她的眼眶慢慢泛紅，淚珠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砸在抹額上，暈開點點濕痕，她卻渾然不覺，隻是喃喃地喚著：“綰綰……綰綰……”
我從未見過祖母這般模樣。她向來端莊持重，身為侯府主母，一言一行都沉穩得體，從不在人前失態。可此刻，她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肩膀不住顫抖，淚水糊滿了臉頰，半分平日裡的體麵都沒有了。
秦嬤嬤連忙上前，輕輕扶著祖母的手，聲音壓得極低：“夫人，別傷了身子，千萬保重啊。”
祖母肩頭抖得更厲害，她抬眼望著窗外抽芽的柳枝，淚水落得更凶，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秦嬤嬤，我是不是錯了……”
她死死攥著那方抹額，指節泛白，連骨節都微微作響，“我明知道綰綰過得不幸福，明知道瑾堯心裡苦，卻偏偏攔著他們，不讓他們相見……”
“夫人，您別這麼責怪自己。”秦嬤嬤輕輕拍著她的背，眼眶也跟著紅了。
我坐在祖母腿邊，小小的身子繃得緊緊的，手裡的玉扣被攥得發燙。我聽不懂她們口中的“綰綰”是誰，隻知道祖母的眼淚很燙，燙得我的心也跟著揪著疼。
秦嬤嬤扶著祖母坐好，端來一杯溫熱的薑茶遞到她手中，柔聲勸道：“您喝口茶暖暖身子，姑娘們的事自有緣分，世子爺已經動身去了，總會有結果的。”
她頓了頓，又輕聲安慰：“再說，世子爺是去接綰綰姑娘回家，再大的過錯，如今還有挽回的餘地。”
“還能挽回嗎？”祖母握著茶盞的手不停發顫，杯中的茶湯輕輕晃動，幾滴濺在她的手背上，她也毫無察覺，眸中滿是茫然與忐忑，“綰綰她……她還願意見我嗎？”
“會的，一定會的。”秦嬤嬤語氣篤定，拿過錦帕輕輕擦去祖母手背上的水漬，“綰綰姑娘心性柔軟，世子爺這些年，逢年過節都偷偷托人給她捎東西，這份心意，她心裡是清楚的。”
祖母聽完，淚水流得更凶，她將那方抹額緊緊貼在胸口，仿佛要將它捂進心窩裡，喃喃自語：“我對不起綰綰，對不起瑾堯……”聲音越來越低，最後隻剩無聲的哽咽，唯有肩頭還在微微顫動。
秦嬤嬤不再多言，隻是安靜守在一旁，時不時遞上乾淨的錦帕。花廳裡一片靜謐，隻有祖母低低的啜泣聲，伴著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我站在花廳門口，回頭望了一眼。祖母依舊坐在原地，捧著那方抹額，淚水已經流乾，隻是怔怔地出神，目光空茫；秦嬤嬤立在她身側，一隻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無聲地陪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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