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著身邊人一句句安穩回話，懸了許久的心，總算輕輕落了半截。可即便如此，我依舊時常惦念著林莞姐姐。
歲歲光陰悄然流轉，一載光景倏忽而過。去年盛夏的燥熱徹底散儘，熬過一整個寒暑更迭，待又是幾度秋風吹過，夜裡開窗，風裡已然浸滿清冽涼意。梧桐葉落了一層又一層，鋪在院角，踩上去沙沙作響。
幾場綿綿秋雨洗儘塵暑，暑氣徹底收儘，天候一日涼過一日，簷下的冰棱早早消融，案頭的暖爐卻日日添著新炭，不知不覺，便跨入了次年九月。
府裡人都說，入了秋，天高氣爽，正是賞菊的好時候。
侯府後花園的菊園，各色菊花按著時節次第開了，黃的似金，白的若雪，紫的像霞，淡綠的如翡翠，一叢叢立著，挨挨擠擠，倒真有幾分盛景模樣。
府中幾位長輩聚在一起商議，說許久未曾熱鬨過，府裡的氣氛總透著一股沉寂，不如借著秋菊開得正好，辦一場賞菊宴，也好讓府裡沾沾喜氣，驅散那些常年縈繞的沉悶。
我原以為，這場宴席不過是府內自家人熱鬨一番，不過是叔伯嬸娘、姐妹兄弟聚在一起，賞賞花，說說話，尋常得很。直到一日午後，我在廊下練字，聽見五叔母身邊的大丫鬟同管事嬤嬤低聲說話，才隱約得知，五叔母早已備好了請柬，特意派人去了林府，請林莞姐姐一同前來赴宴。
我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心裡升起一絲期待。自林莞離開侯府，我們便整整一年未曾相見。我時常想起她從前在侯府的模樣——那時她剛被兄長接回府，看什麼都帶著幾分懵懂，一雙眼睛乾淨，說話輕輕軟軟，尾音帶著點孩童的軟糯，待人全然沒有防備。
我不知道時隔一載，她如今變成了什麼模樣。
赴宴那日，天公作美，日光溫和，風也輕柔。
我一早就被周嬤嬤叫醒，梳妝打扮。她替我選了一身月白色繡淺菊的襦裙，料子是軟乎乎的雲紋錦，摸上去細膩順滑，不張揚，又合規矩。
發髻簡單梳了個垂鬟分肖髻，隻簪了兩顆小小的東珠，耳上也配了小巧的珍珠耳墜，看著端莊又乾淨。周嬤嬤替我理著衣襟，細細撫平褶皺，輕聲笑道：“小姐今日這樣穿，正好。”
不多時，賓客陸續上門。京中各家世家女眷一個個衣著光鮮，珠翠環繞，進了菊園便笑語盈盈，互相見禮問好，聲音清脆，伴著陣陣菊香。
我跟著幾位叔母站在一旁迎客，規矩屈膝行禮，福身的幅度恰到好處，臉上掛著溫婉得體的笑，眼睛卻在人群裡悄悄掃著。
人來人往，衣香鬢影，繡著牡丹、海棠、纏枝蓮的襦裙在眼前晃過，看得我有些眼花，指尖也微微沁出點細汗。
就在我微微垂眼，調整呼吸的一瞬，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一道纖細身影，從府門方向緩緩走來。隻一眼，我便認了出來。
是林莞姐姐。
我心頭猛地一跳，一股又暖又軟的情緒瞬間漫上來。
一歲未見，她當真變了許多。今日她穿著一身藕荷色襦裙，料子是細膩的軟緞，上麵繡著細碎的纏枝蓮，做工精巧，襯得她肌膚瑩白，眉眼清麗。頭發不再是隨意束起的雙丫髻，而是精心梳了垂雲髻，鬢邊隻簪了一支白玉簪，簡簡單單，卻透著一股被人好好嗬護出來的貴氣，不見半分粗陋。
最動人的，是她的眼神。如今她抬眼走路，脊背挺直，步態從容，眼神依舊清澈透亮，像盛著初秋的星光，不見半分卑微局促，也沒有半分世故圓滑。那是一種被人捧在手心裡細心教養、又保留著本心天真，才有的乾淨與舒展，看一眼，便讓人覺得心頭柔軟。
她身邊跟著兩個丫鬟，一看便是精心調教過的，護著她左右，替她擋著往來的人群。我微微屈膝同身邊叔母告了一聲失禮，聲音清脆：“六叔母，我去迎林莞姐姐。”不等叔母應聲，便提著裙擺，快步朝她走去，裙擺掃過地麵，帶起一陣淡淡的菊香。
“林莞姐姐。”我輕聲喚她，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歡喜。她聞聲頓住，緩緩轉過身，烏黑的眼眸轉過來，落在我身上，原本平靜的眼底，忽然就漾開了笑意，溫柔又真切，沒有半分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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