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中，祖父常年一心撲在族中俗務與門第維係之上，一生恪守世家規矩，最重侯府聲望、宗族臉麵，行事穩妥守舊，凡事皆以家族利弊為先。
而祖母今年不過剛及五十，眉眼依舊保留著溫婉，端莊清雅、氣度雍容，本是尚可打理內院、安享清閒的年歲，卻半生被心事鬱結纏身。
這一生眼見父親的婚姻落得滿心寒涼，日日鬱結於心，長年累月下來，身心早已倦怠至極。
如今的她徹底放下了侯府主母的一身重擔，將府中所有庶務、賬目用度、人事調度，儘數交予性子沉穩、處事周全的五叔母與六叔母一同打理。兩位叔母持家有道、和睦同心，將侯府內院打理得井井有條。
外人都以為，祖母潛心禮佛、看淡紅塵，早已不問俗事，對晚輩前程、兒女婚嫁更是漠不關心，隻獨善其身、清淨度日。可唯有我自小長在她跟前，日日承她照拂，心底最是清楚，祖母看似清冷出世、淡然無欲，心底最柔軟、最放不下的牽掛，自始至終，都是我這個自幼喪母的孫女。
早前清晏姐姐出嫁之時，祖母尚且還能安心看著旁人圓滿婚嫁、安穩成家。待清宴姐姐出閣、塵埃落定之後，祖母所有的閒餘心思，便徹底落在了我的身上。
私底下，她從未有一日真正鬆懈，暗自細細甄別上門提親者的家世人品、性情口碑、家風德行。
她比誰都通透，知曉安平侯府門第太高、聲望太盛，日後上門為我提親的人家，必然絡繹不絕、源源不斷。可這世間大多世家結親，看重的從來都是門第匹配、權勢互助、家族利益，而非人心真假、情意深淺。
她太清楚，人人都想娶侯府嫡女為妻，借侯府勢力抬舉家門、助力前程，卻未必有人真心惜我孤苦、疼我本心。
故而她不敢懈怠，悄悄為我把關，默默替我篩去浮躁功利、品性淺薄之人，隻盼能為我留一份純粹安穩的良緣。
那日午後，我過去陪她閒坐，暖閣靜謐安然，無外間紛擾。祖母伸手輕輕握住我的手，她的指尖常年禮佛吃素，溫涼柔軟，觸感安穩踏實。
她抬眸靜靜望著我，細細看著我褪去一身稚氣，眉眼漸漸長開，身姿亭亭玉立。那一刻，她眼底翻湧著層層複雜的心緒，有看著晚輩長成的溫柔欣慰，有多年護我長大的疼惜牽掛，更藏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悵然與深深遺憾。
我年歲漸長，心思愈發通透，隱隱已然懂得，祖母眼底的遺憾，皆是源於我父親。
我父親當年議親，便是完完全全依從長輩安排、門第權衡。彼時兩家門第相當、聲勢匹配，是京中人人稱道的金玉良緣，風光體麵、無可挑剔。可誰也未曾料到，這般人人豔羨的美滿婚事，到頭來隻剩半生疏離、兩兩寒涼。
父輩一生無溫情相守、無心意相通，徒有夫妻虛名，終身鬱鬱寡歡、遺憾纏身。
祖母親眼看著自己最引以為傲的兒子，被困在一樁權衡利弊的婚姻裡，半生孤寂、無半分暖意，心中早已悔斷肝腸。她深深知曉，門第再盛、匹配再妥，若無情意相通、無真心相待，終究是一場空耗。
正因親曆這般遺憾，她才斷然不願讓我重蹈覆轍。
祖母輕輕抬手，溫柔撫過我的鬢邊碎發，聲音輕緩悠長，帶著曆經世事的通透與期許，字字句句皆是肺腑真心：“知意，你一日日長大，轉眼便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婚事已然是頭等大事。往後你擇人嫁人，千萬記住，不必執著於門第顯赫，不必貪圖權勢助力，更不必貪戀旁人追捧的錦繡榮華、世家體麵。”
她目光懇切認真，將一生教訓儘數囑托於我，眼底是獨獨予我的偏愛與寄托：“我隻願你將來所嫁之人，能與你情投意合、誌趣相投。不求他富貴滔天、權傾朝野，隻求他真心待你、一心一意；不求他聲勢顯赫、光耀門楣，隻求你們歲歲同心、朝夕安穩，一生溫暖相守，便是最好歸宿。”
我靜靜望著祖母眼底的溫柔與悵然，瞬間全然讀懂了她的苦心。
她是怕我如同父親一般，被門第枷鎖困住一生，得了世人豔羨的體麵，卻輸儘半生溫暖；怕我嫁入光鮮世家，卻終日孤寂清冷、無人知心；怕我年少溫順、心性柔軟，最終落得半生鬱鬱、無人疼惜。
她將自己一生未儘的圓滿、對子女所有的愧疚期許，儘數寄托在了我的身上，隻盼我能避開所有遺憾，得一世安穩良緣。
我心頭溫熱酸澀，重重輕輕點了點頭，眼神乖巧又鄭重：“孫女謹記祖母教誨，定然不負祖母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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