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拎一把銅壺，正在往桌上的白瓷杯裡注水。
熱水衝開茶葉升起嫋嫋的白汽，帶一點澀香。
零坐在他對麵，望著杯中舒卷的葉片沒有說話。
路明非將一杯茶推到她麵前.
零接過杯子，雙手捧著，指尖因為溫暖而微微泛紅。她垂著眼睫，長長的影子落在臉頰上。
“說吧，”路明非也給自己倒了一杯，靠在椅背上，“關於黑天鵝港……你以前從沒詳細說過。”
零沉默了一會兒，抬起眼睛看他。爐火在她眸子裡跳動，像是冰層下點燃的幽焰。
“赫爾佐格博士……”她開口，聲音很輕，幾乎要被窗外的風聲淹沒，“他很擅長偽裝。至少在港口毀滅之前，大多數人，包括那些警衛和護士，都真心相信他是一位仁慈的、有遠見的學者。”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那些久遠的細節。
“列寧號每年夏天會來，那是港口唯一解凍、能與外界聯係的季節。船會帶來全年的補給，博士會給護士小姐們捎帶莫斯科最新款的絲襪和口紅，警衛們能分到上好的紅星伏特加成箱的香煙。那些被當作實驗體的孩子，他會帶來玩具漂亮的新衣服。他承諾說等港口的研究結束會親自把所有人送到莫斯科去像普通孩子一樣上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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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大概能猜到。
赫爾佐格的人生也一直在從一而終地貫徹自己的習性，他熱衷於將恩惠分享給其他任何人，讓人對自己感恩戴德。
“霍爾金娜是其中最漂亮的一個女孩。所有人都喜歡她，活潑聰明會唱歌。護士們私下議論說她將來去了莫斯科大學一定會成為全校最受歡迎的女孩。”零說，“我一直不愛說話，他們就覺得我呆呆的，還有點愚蠢。我跟你說過的，路明非，我是個很會撒謊的人。我騙過了所有人，連赫爾佐格博士都相信我隻是個有嚴重自閉症對外界幾乎沒有反應的孩子。在那樣的地方像我這樣的缺陷品沒有威脅，也不適合進行那些需要互動和觀察的社會性實驗。所以很多原本可能落在我身上的項目都轉移到了其他孩子身上。”
她說得很平靜，仿佛在敘述別人的故事。
零低下頭，啜了一小口熱茶，繼續往下說。
“後來港口毀滅前的幾個月赫爾佐格博士接待了一個客人，我不知道是誰，那段時間戒備格外森嚴，然後黑蛇就再也沒有出現過。再然後蘇維埃就解體了。國家再也拿不出錢來維持那個遠在北冰洋邊緣的港口，那個最後的聖誕節博士用掉了倉庫裡幾乎所有最好的補給辦了一場盛大的舞會。音樂燈光堆積如山的食物和酒，男孩和女孩們在舞池裡互相激吻，護士和警衛們眉目傳情……平時大家也很瘋狂，但那天晚上尤為如此。”
零的聲音飄忽而悠遠。
“後來我才知道博士在通風係統裡加入了大量的致幻劑，等所有人都沉浸在虛幻的狂歡裡時大火就燒起來了，從倉庫開始蔓延到宿舍、實驗室……一切都在火裡，他要把所有的遺產所有的研究資料所有的樣品和知情人都燒成灰。”
“你怎麼逃走的。”路明非問。
“我帶著被提前注射了鎮靜劑的零號，由一條叫柳德米拉的雪橇犬頭領，和它的狗群一起從一條廢棄的排水管道逃出了港口。我們沒有逃出去多遠就被追擊的軍隊發現了。”零的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子彈打中了我。我以為我要死了，但零號醒了，他救了我。”
她抬起眼睛看向路明非，眸子裡是他無法完全讀懂的情緒。
“我一直覺得那個人就是你。”她說。
路明非搖搖頭。
“我沒有相關的記憶。”他說，“而且在黑天鵝港毀滅的那一年我才剛剛出生。不管零號是誰，他那個時候應該已經不小了吧？十歲？十五歲？或者更大。我有完整的出生記錄，整個卡塞爾學院的人都可以作證。我出生的時候執行部的獵殺者就端著槍炮守在外麵，負責接生的是我爹。如果抱出來的是個人類嬰兒他們就歡呼；如果衝出來的是頭怪物他們就開火。直到現在學院檔案裡大概還能找到當時的錄像。”
零捧著已經有些涼了的茶杯指節微微發白。
窗外的風卷著雪粒砸在玻璃上，密集的沙沙聲幾乎連成一片，像是無數細小的爪子在撓刮。
過了很久路明非輕聲說：“過來。”
零抬起眼。
路明非對她張開手臂：“過來我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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