偵緝隊大門口的石獅子旁,站著一個穿粗布短褂的漢子。
褂子上打著幾個深色的補丁,漿洗得發白。
他頭戴一頂舊草帽,帽簷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半張臉。
臉上沾著塵土,皮膚黝黑,一副風塵仆仆的鄉下小販模樣。
胸前掛著煙匣子,扯著嗓子,用一種拖長而含糊的腔調低聲吆喝。
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路過的人聽見,又不至於過分刺耳,引來偵緝隊院裡特務的警覺:
“賣洋煙卷嘍——哈德門,老刀牌!整盒零支都賣嘞!”
吆喝聲裡透著股懶洋洋的勁兒,可他神色卻一點不慌。
一邊有節奏地念叨著,眼角餘光卻像鉤子一樣,不住地掃向偵緝隊那兩扇緊閉的大門。
煙匣子裡,表麵擺著幾盒印著洋文的香煙,還特意拆開了幾盒,散放著一根根雪白的紙煙——這是專為做零賣準備的幌子。
這時,一個穿著偵緝隊黑色製服的身影從大門裡晃悠出來,是趙四。
他趿拉著鞋,嘴裡叼著根牙簽,晃晃悠悠地走到籃子前,伸手就要去拿煙。
賣煙的漢子原來是老陳。
老陳連忙堆起笑臉,動作麻利地先一步抽出一支煙遞過去,嘴裡的話跟上得嚴絲合縫:
“老總,嘗嘗,好煙,勁頭足。”
趙四伸手接過,湊到鼻子底下嗅了嗅,嘴裡念叨著:
“老子先嘗嘗,可別蒙老子!”
“哪能呢,老總,”老陳陪著笑,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同時從懷裡摸出一盒火柴,“蒙誰也不敢蒙您啊!”
他劃燃一根火柴,用手攏著火苗,湊到趙四嘴邊。
借著點煙的當口,趙四身子微微前傾,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快速嘀咕:
“今早,大金牙開會通知,說明天一早,在偵緝隊門口公審董隊長和小楊他們,公審過後,拉到城東亂葬崗處決。”
老陳捏著火柴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火柴頭燃儘,燙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回過神來,吹了吹灼痛的地方。
趙四吸了口煙,眯著眼,假裝看煙,低聲追問:
“咋了,有什麼可疑的地方?”
老陳把燒黑的火柴梗丟在地上,用腳碾了碾,聲音壓得更低,語速卻快了幾分:
“既然是公審,直接當場槍斃就行,為什麼還要勞神費力將人拉到亂葬崗?這明顯是畫蛇添足,有意為之!”
“俺也有這樣的顧慮,”趙四吐出一口煙,煙霧模糊了他的側臉,“可是咱們總不能不救他們吧!”
“救是一定要救!”
老陳斬釘截鐵,同時,他眼角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偵緝隊大院門裡走出來——是偵緝隊一隊長黃仁。
老陳立刻提高了音量,臉上堆起更殷勤的笑,手腳麻利地從籃子裡掏出兩包未拆封的老刀牌香煙,塞到趙四手裡:
“老總,您往後多照顧生意,這兩包您拿著抽!
俺現在就出城,想法子弄點新貨來!”
他朝趙四身後不易察覺地瞥了一眼。
趙四心領神會,立刻配合地嚷嚷起來:
“一共多少錢?”
“老總,一共四毛!”老陳彎腰,作勢要去接錢。
就在這時,黃仁突然伸出一隻手從趙四身後伸出來,重重拍在他肩膀上。
“嗬!”
趙四嚇得渾身一激靈,手裡的銅板叮叮當當掉了一地。
老陳反應極快,立刻彎下腰去撿,草帽簷完全遮住了他的臉。
趙四拍著胸口,扭過頭,看清來人後,臉上擠出幾分驚魂未定的笑:
“二哥!你咋神出鬼沒的!嚇俺一跳!”
黃仁背著手,似笑非笑地打量著趙四,又掃了一眼蹲在地上撿錢的老陳,慢悠悠地打趣道:
“你還能被嚇著?聚仙宮那個老妖道都沒能把你咋樣,你這會咋還一驚一乍起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像刷子一樣在老陳低垂的脊背上掃過,語氣裡多了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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