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裡的冬天，太陽總是懶洋洋的。<\/p>
那光線落在大青石板上，泛著一層冷清清的白，像是在水裡泡了許久的熟石灰。<\/p>
趙九蹲在後院的防風地旁，手裡拿著一把小巧的竹篾刀，正在細細地削著一根乾枯的桃木枝。<\/p>
那木頭極硬，刀鋒劃過去，卷起一絲絲帶了點乾桃香的細木屑。<\/p>
他身旁放著一個粗瓷大碗，裡麵盛著幾塊剛蒸出來的紅薯，還冒著熱乎乎的白氣，甜香氣混著泥土的腥味，在冷空氣裡散得很慢。<\/p>
罪一步子極輕地走了進來。<\/p>
他今兒個沒穿那件惹眼的皮甲，套了一身有些發舊的藏青色棉袍，兩隻手攏在袖筒裡，像個城根底下曬太陽的閒漢。<\/p>
“爺，川蜀那邊，鬨起來了。”罪<\/p>
一在田壟旁蹲下，伸手抓了一塊乾泥巴，在指心裡捏得粉碎。<\/p>
趙九沒抬頭，手裡的竹篾刀精雕細琢：“鬨得大麼？”<\/p>
“大。”<\/p>
罪一吐出一口白霧：“曹爺把南劍山莊二少爺的人頭，當著蜀中幾十個門派的麵，送給了南玉簫。南玉簫回去就被老莊主關了寒鴉洞。曹爺又跟唐大小姐辦了大婚。如今這川蜀，凡是聽得見雞鳴狗盜的地方，都在傳南家老大買凶弑弟的事兒。”<\/p>
趙九削木頭的動作頓了頓。他把那根已經削得極光溜的桃木枝擱在膝頭上，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額頭上的細汗。<\/p>
“他向來是個慢工出細活的性子，這回怎麼走得這麼急？”趙九微微皺了皺眉，聲音裡帶了點不解。<\/p>
“我也覺得有些衝動了。”<\/p>
罪一搖了搖頭：“南劍山莊在蜀地立足百年，根基深得很，他這麼一鬨，等於是把南家逼到了死角，老兔子急了還咬人，何況是南建德那隻老鷹。”<\/p>
趙九沒說話。<\/p>
他拿起碗裡的一塊紅薯，掰了一半遞給罪一。<\/p>
紅薯極甜，麵沙沙的，黏在牙齒上，得用舌頭抵著才能咽下去。<\/p>
他嚼著紅薯，眼睛看著那幾棵在冷風裡抖摟著乾葉子的防風草。<\/p>
“他不是衝動。”<\/p>
趙九緩緩說道，聲音很輕，卻很實在。<\/p>
“不是衝動？”<\/p>
罪一接過紅薯，沒急著吃。<\/p>
“曹觀起這個人，我太清楚了。”<\/p>
趙九用竹篾刀的刀背輕輕敲了敲膝蓋：“他要是想殺一個人，絕不會讓人知道那人是怎麼死的。他把人頭大搖大擺地送過去，又急吼吼地辦了喜事，這是在定名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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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分？”<\/p>
“唐家堡的名分，還有他在蜀地的名分。”<\/p>
趙九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落灰：“他這是在告訴天底下的人，他曹觀起如今是唐家堡的姑爺。南劍山莊要動他，就得先動唐家堡；要動唐家堡，就得把整個蜀地的老百姓都給得罪光了。他用一顆人頭，把南家老大的手腳給捆死了，又用一年的免稅，把蜀地的民心給收乾淨了。”<\/p>
罪一吸了一口氣，那紅薯在手裡漸漸有些涼了。<\/p>
“這位曹爺，真是讓人琢磨不透。”<\/p>
罪一歎了口氣：“他到底想做什麼？川蜀那塊地方，雖然有些油水，但山高路遠，出入都不方便。他把這麼大一個局布在那兒，圖個啥？”<\/p>
趙九把另外半塊紅薯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笑了笑：“他圖什麼，隻有天知道。”<\/p>
他轉過身，看著後院那間有些低矮的庫房。<\/p>
庫房的煙囪裡正冒著淡淡的青煙，裡麵隱隱約約傳來一陣算盤珠子碰撞的劈啪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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