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逐一甄別,暫時不動。”
蕭夜衡的聲線平穩,聽不出絲毫情緒起伏。
唯有指尖輕輕叩在膝頭那枚溫潤的玉扳指上,發出幾不可聞的細響,仿佛在撥弄一枚無形的棋子,感受其冷熱與棱角:
“拔樁容易。一紙令下,六百餘顆人頭落地,不過頃刻之間。”
他微微一頓,聲線裡浮現出一絲隻有蕭一才能捕捉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但空出的位置,才是真正的禍患。
林文淵已死,這群暗樁群龍無首,儘數散落如無人牽引的廢棋。此刻動手清剿,無異於在棋盤上憑空掀翻一片——”
他語調比方才輕了三分,卻沉了十倍,像薄刃緩緩壓過絲帛:
“隻會讓二皇子、五皇子趁機安插自己的人手,把那些空缺逐一填滿。那是替敵手鋪路,純為他人做嫁衣。”
蕭一愣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困惑:
“主子的意思是……暫時放任不管?”
“先放著。”
蕭夜衡抬起手,指節極輕地叩了叩馬車窗棱,不疾不徐,讓人無端想到落子在棋盤邊沿時那種乾脆又克製的力道。
“主人既死,暗樁便是無根浮萍,翻不起浪來。讓他們以為自己藏得夠深,等他們生出僥幸之心,自以為得計——”
那兩指叩擊聲沉落,像兩枚黑子輕擱在棋盤邊緣,無聲無息,卻已占住了角,封死了所有可能的變路:
“這份名錄,嚴格封存,消息不得外泄半分,按兵不動。
靜觀朝堂各方勢力角逐,等棋局上的形勢再清楚幾分,等幾位皇子鬥出個初步的勝負走向,再決定如何落子。”
“是!”
蕭一眼底精光一閃,脊背微微一緊,已約略觸到主子意圖的輪廓。
主子不是在養癰遺患,而是在養餌釣魚。
“不過——”
蕭夜衡話鋒微轉,聲線裡多了一層薄刃般的冷冽:
“若有人耐不住寂寞,想要另尋新主,開始暗中攀附……納入暗影司外圍盯梢,原位留用,暗中製衡。
——他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全部記錄在案。”
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幾乎被窗外漸起的市井喧嘩淹沒,卻因此更顯幽邃,帶著從井底泛上來的寒意:
“到那時,誰找上他們,誰就是下一個獵物。”
蕭夜衡指尖在馬車窗棱輕輕一叩,發出極輕的一聲“嗒”,像落下一枚定音的黑子,刹那間鎖定了整盤殘局的走向:
“但凡露出反噬端倪,即刻拔除,斬草除根。
其餘待大局明朗後,以‘林黨餘孽自首歸順’之名移交都察院——予其體麵,也順勢收束朝局。”
“主子是想……把這批人也收為己用?”
蕭一低聲確認,聲音裡帶著一絲因興奮而微微發緊的顫意:
“借這些無主棋子,穩住朝堂空隙,順勢製衡各方勢力?”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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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夜衡淡淡道,視線重新落回那道簾縫上,晨光比方才亮了一些——
從一線變成了一指寬,斜斜切進車廂,在他袖口的雲紋暗繡上落下一道流動的金色光弧。
光線恰好照亮他膝頭那枚玉扳指,溫潤的質地映著微光,像一枚沉睡的瞳仁,冷眼旁觀整座京城即將掀起的風暴。
“穩局,再收局。”
他聲音極輕,卻字字如刀刻,
“先讓棋盤靜止,再讓對手以為自己看懂了靜止,最後,在他們最鬆弛的一刻,掀翻整個台麵。”
“屬下懂了!”
蕭一瞬間通透,脊背竄過一陣戰栗般的寒意與興奮——
主子這是要把林文淵的遺產,淬成自己的刀。
以敵之矛,攻敵之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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