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操控,是遞刀。”
趙青打斷師爺即將出口的話,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鐵鑄,烙在空氣中燙出印來:
“暗處之人,從頭到尾未露半分真身。他隻是精準地將刀柄遞到我手中——
先以林相案為引,誘我斬落太子;再以太子舊案為餌,引我刨出二皇子與五皇子的根基。”
他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像被人攥住了心臟狠狠一擰。
“步步牽引、層層加碼,逼我站到一個退無可退的位置。”
他抬起手,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指尖,緩緩落在案角那疊厚如城磚的卷宗之上。
指腹摩挲過紙張邊緣細密的毛刺,觸感冰冷粗糲,像在撫摸這盤棋局最陰冷、最真實的肌理。
“逼本官執刀,去斬那幾顆……足以撼動大靖江山的皇子頭顱。”
“大人的意思是……這些線索,”
王庸倒吸一口涼氣,眼中方才的憤懣與不平,正被一層層翻湧上來的、冰冷透骨的驚駭所取代。
“……全是有人故意喂給我們的?”
“不然呢?”
趙青冷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像薄刃在冷水中過了一遍,冰涼刺骨,比任何怒意都更讓人心頭發寒:
“二皇子私造火器、私藏甲胄,五皇子洗銀五百萬兩……這些線索,哪一個不是藏於九地之下、牽涉無數隱秘?”
他指尖重重叩在案上那疊證據最上層,發出一聲沉悶而短促的“咚”,如同一塊冰冷的石頭被投入深不見底的古井,良久才傳來幽微的回響:
“若非有人刻意引導——
本官不過一介三品京兆尹,無滔天權勢,無通天眼線,更無遍布朝野的門生故吏。”
他深吸一口氣,將胸中那股幾乎要衝破喉嚨的怒意和寒意生生壓下去,聲音冷得像淬了夜露的刀刃:
“憑什麼每一次,都能精準如矢、一擊貫穿那些藏得最深的隱秘,挖出這等‘十惡不赦’的死罪來?”
他垂下眼簾,指尖輕緩地拂過案上卷宗粗糙的紙麵,像在撫摸一頭蟄伏於陰影中、隨時會暴起噬人的凶獸,稍有不慎就會被反噬一口。
“本官奉旨查案、身居明處,一舉一動皆在萬眾矚目之下。
若我真有這等翻覆皇子、震動朝綱的通天手段,何以在官場沉浮多年,止步四品不得升遷?一直等到林相案後,才堪堪擢升至三品?”
他的手指緩緩劃過第一本案卷,像在棋盤上落下一枚黑子。
“暗處之人落子布局,無人知曉。太子被廢,是這盤棋的第一步。”
他手掌握住卷宗一角,驟然收指握拳,指節微微泛白,力道儘凝,
“如今二皇子、五皇子罪證確鑿、瀕臨傾覆——爭儲路上最大的兩塊頑石被儘數蕩平,這是第二步。”
他猛然抬眸,眼底銳光畢露,如名劍出鞘時那一刹的寒芒:
“從頭到尾,本官都稱不上是查案之人——”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堂下二人,投向虛空中某處不可見的角落,滿心屈辱與怒火交織,
“本官,隻是別人精心挑選、借勢殺人的一把利刃。”
“若真如此……”
王庸渾身一震,後背瞬間浸出一層冷汗,細思極恐的寒意從腳底一路竄上頭頂,激得他連聲音都嘶啞了:
“此人布局之深遠、心機之毒辣……簡直駭人聽聞。”
他雙拳在袖中攥緊,指節發出細微的咯吱聲響,被強行壓製的怒意與屈辱在骨骼深處流淌:
“他究竟意欲何為?是……是想借大人之手,扳倒所有皇子,清空整個儲位格局,為他真正屬意之人鋪平禦階麼?”
“何為?”
趙青眸底精光乍現,像一頭在絕境中被困了許久、終於嗅到獵人氣息的孤狼,非但沒有慌亂,頭腦反而清醒得可怕:
“太子已然廢黜,若二皇子、五皇子再出事,你們且算算——
大靖如今還保有爭儲之姿、成年的皇子之中,最有可能坐上那個位置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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