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夜衡將馬韁隨手繞在木樁上，修長的手指翻飛間打了個極其利落的活結。
木門推開，吱呀聲驚起簷下幾隻麻雀，撲棱棱飛遠了。
又落在不遠處的柿樹枝頭，歪著腦袋，烏溜溜的眼珠打量著這兩位不速之客。
他側身讓出半步，視線並未落在她身上。
而是投向院內那棵老柿樹濃密的樹冠深處，目光悠遠，仿佛穿過枝葉看見了更遙遠的時光：
“這處別院閒置多年，勝在清淨。後頭草場荒了些，跑馬倒是正好。”
“是麼？”
沈墨月沒急著進門。
她在門檻前站定，指尖拂過門框上斑駁的漆痕，轉身看他，目光銳利：
“門框漆色新舊參差——舊漆皴裂如蛛網，新漆卻還泛著潮氣。
簷下不見半張蛛網，院中苔痕深淺一致，連石縫裡都尋不出半片枯葉。”
她頓了頓，指尖從漆痕上收回，隨即似笑非笑地睨向馬廄裡那幾匹正悠然甩著尾巴的駿馬：
“連馬都提前備好了，鬃毛刷得油亮，鞍轡嶄新，連馬鐙都被擦得泛著冷光，蓄勢待發。
王爺這般麵麵俱到的周全籌備……也好意思稱作‘閒置多年’？”
蕭夜衡垂在身側的手微微一頓，抬眸迎上她洞悉一切的目光，唇角淺淺揚起一抹弧度，帶著被戳穿後的坦然，不辯不駁：
“果然，世間萬事皆瞞不過阿月的眼。”
他索性不再裝了，反而帶著被當場拿住贓物般的坦然，以及一種更深的、因被看透而生出的愉悅：
“朝堂上那些人盯著太緊，難得喘口氣，本王總得有個不用演戲的地方。”
他上前一步，將她微微抵在門框上，後背貼上略帶涼意的舊木，她被困在他投下的陰影裡，隻能仰麵望進他眼底。
“這院子，是父皇當年私下留給我的一處舊產。”
他聲音壓得很低，氣息拂過她的額發，帶著隻有二人能聽見的繾綣與鄭重：
“這麼多年，除了我和父皇，再無第三人知曉。”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底那層慵懶的薄霧徹底散去，露出底下礁石般穩固的真心：
“而且本王覺得，你我之間，需要這樣的清淨。沒有旁人，隻有我，和你。”
“如此看來——”
沈墨月環視一圈院中景致，草木有序，院落整潔，全然不像荒廢之地，淡淡開口：
“王爺從前常來此處獨處？”
“嗯。”
蕭夜衡應了一聲，眼底藏著一絲難得的鬆弛，沒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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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月靜靜凝視著他，目光掃過他舒展的眉心，落在他緩緩鬆弛下來的肩線上。
她瞬間了然——
這不是一座別院。這是他唯一能卸下所有偽裝、全然鬆弛的一方天地。
而他今日帶她來，不是邀她做客，而是將一把劍的鞘，親手遞到了她手裡。
這份信任，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重。
“也罷。”
沈墨月輕笑出聲，那笑意不再帶著審視，而是像春日冰麵下第一道融水，從眼底沁出來。
她抬起手，溫潤指尖輕輕抵在他緊實的胸膛上，力道輕柔卻篤定，不輕不重地將他推開半步，率先抬步踏入院內：
“既入桃源，便安本心。”
青石板縫隙間青苔沁潤，綠意盎然，頭頂老柿樹虯枝舒展，一顆顆熟透的紅柿沉甸甸垂墜枝頭，果皮通透鮮亮，飽浸日光。
沈墨月仰頭細看那柿樹，枝乾粗壯，少說也有二三十年光景，主乾上有一道舊疤，像曾被雷火劈過，卻又頑強地愈合重生。
“這棵柿樹，王爺親手栽的？”
蕭夜衡跟著她目光望去，浮起一絲罕見的溫柔與追憶：
“父皇當年栽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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