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月重新拿起方才那張寫滿藥材清單的箋紙，指尖點在“千麵藤”三個字上：
“千麵藤、馬勃……這單子上的哪一味，都不是街邊藥鋪隨手能抓的尋常貨色。”
她將箋紙翻了個麵，有字的那一麵朝上，不輕不重地推到青黛麵前。
“換臉不是縫衣裳，針線一合便萬事大吉，更不是一勞永逸的事。”
她抬起眼，燭火在她背後跳動了一下，將她的輪廓勾成一道暗金色的鋒線。
“那是一盆見風就長的活物——
根在土在，花便一日一日地開；根若離了土，花便從瓣尖開始焦，一寸一寸地卷，一片一片地落。”
她說到這裡，目光如鉤子般釘住青黛，語速放緩，卻更添重量：
“若我沒猜錯，閻羅死後，謝國榮那張臉就該出毛病了。
皮相失了養護，就像暑天斷水的花葉——先是嘴角僵，再是顴骨浮，最後，整張皮像曬乾的橘皮，一寸一寸往下垮。”
她說著，指尖沿著那一列藥名緩緩下劃，每到一處，指甲便在紙麵留下一道極淺的月牙印。
那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判卷”般的冷厲。
“人參補氣，當歸養血，白僵蠶消斑，羊脂、鷹屎白敷麵……”
她的聲音如數家珍，卻又在末尾陡然一轉，帶出鋒刃般的寒意：
“一張假臉要在人前撐住，要透出氣血瞞天過海，要維持連最親近的人都瞧不出破綻——
這上麵寫的藥材，一味都缺不得，謝安琰才會替他大批采買這些藥。”
青黛的目光順著她的指尖掃過那幾行朱批，腦中原本散亂的線索忽然像被一根線串了起來，瞳仁猛地一亮：
“奴婢懂了——既然他在補這張臉，那咱們就讓他這張臉，徹底補不上。”
沈墨月微微頷首，眼底滑過一絲極淡的嘉許，像水麵上掠過一道光：
“你這腦子，倒是越磨越快了。”
青黛得了這句誇，嘴角壓不住地翹了一下，語速也快了幾分：
“斷了他的藥引，他臉上一旦生變，謝安琰必會另尋門路。
隻要他動，咱們的眼線就能咬住他的尾巴，順藤摸出背後還牽著一根什麼樣的繩。”
話到此處，她忽然一頓，像是想到了什麼，眼底精光一閃，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試探的狠意：
"可要連根拔起？把他在京城所有藥鋪的采買渠道都掐斷？"
“不必。”
沈墨月輕輕搖頭，目光從她臉上輕輕滑過，嘴角那一點弧度像刀尖上的寒芒，一閃便收了回去。
“斷得太乾淨，他就知道有人盯著他了，反而會打草驚蛇。"
青黛眉頭微蹙，顯然還未完全轉過那道彎。
“可……既不斷儘，又如何保證他補不上？萬一他早有囤積……”
“你記著——”
沈墨月指尖在“千麵藤”三字上重重一叩，發出一聲脆響，像棋落中盤，截斷了青黛的疑慮：
“獵鷹趕兔子，不能一翅膀把它扇進死洞。要給它留一條能跑的縫，它才肯順著你想要的林子鑽。”
這一句落下來，像一把鑰匙插入鎖孔，青黛眼珠一轉，豁然開朗：
“明白了！隻需掐住最要緊的兩味——千麵藤和白僵蠶。缺了這兩樣，他的臉就像沒了骨頭的皮影，立都立不起來。
屆時他若要補天，隻能另尋他路，而那‘他路’，就是咱們布好的網。”
沈墨月點了點頭，目光移向窗紙上那片被夜風鼓起又落下的暗影，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像一根細細的針，紮進夜色裡：
“去吧。手腳乾淨些，別留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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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這就去尋白芷姐和朱砂姐。”
青黛眼中躍起一抹亮色，將那方素帕重新收入袖中，又將三張箋紙仔細疊成方勝，貼身攏進懷裡，轉身便往門邊走。
她走到門邊，忽然頓住，回過頭來，壓著嗓子問了一句：
“小姐，若是謝國榮補不上臉，謝安琰四處求藥——急得求到咱們長生殿門口來了呢？”
她停了一下，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狡黠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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