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紙上的字,又看看寫字的人,驚奇之色溢於言表。方道士察言觀色之下已知其意,不由哈哈大笑,得意非凡。是好是不好,不用再問了,天才就是天才,誰也不能小瞧!你看,呂老道小瞧別人,這下傻眼了罷?
“好,很好。”
呂長廉微笑點頭,甚是欣慰。方殷心裡歡喜,感慨萬千:“不易,真是不容易啊,我琢磨半天,才想到一個好辦法,寫出了這麼漂亮的字兒!”呂道長深有同感,點頭歎道:“萬事開頭難,你初次試筆,能夠寫成這般卻也殊為不易!方殷,你用的什麼方法,說給為師聽聽?”師徒二人有說有笑,相談甚歡,似乎已打破堅冰,關係進一步融洽。方道士得意之下不疑有他,口一張便將那個好辦法說了出來。卻忘了,那一句話——
禍從口出。
寫好便罷,何必多說?輕易將秘密訴知他人,必然招致無儘惡果。佛曰:不可說,不可說,一說即是錯。奈何方老大做了道士,管不住嘴,還是說了。呂長廉心中已是勃然大怒,一時卻又不動聲色:“方殷,你將那件物什取來,與為師看看。”方道士猶不知死到臨頭,樂顛顛跑出去,取回一物遞過:“看!怎麼樣?我曆害罷?”
一支筆。一支毛筆。一支幾乎沒毛兒的毛筆。
小小毛筆,大大學問。單說筆鋒,也是名堂多多。鋒為毫,分作紫毫,狼毫,羊毫種種,亦有兼毫,混而製之;各毫選自動物皮毛,亦作細分,或須或尾,或胸或背等等;其製作也有講究,分為柱,被,披。柱之毫長,被之毫短,披之柔細。毫鋒不同部位配以相應毫毛成其筆,方可剛柔並濟,揮灑自如。
這一支筆,亦是如此。還是這一支筆,此時卻已不同。本是飽滿的毫鋒短了一大截兒,又瘦了一大圈兒,頂端隻餘一撮細小硬毛兒,如雀之舌,似豆之芽,小荷掐掉尖尖角,蠍子尾巴砍末梢。
妙,妙招兒!扒掉累贅的皮,拔去多餘的毛兒,不聽話的都殺掉,隻留聽使喚的——這就是方道士的好辦法,其頭腦的靈活程度,敢想敢乾的精神品質,令人歎服。據說許多年以後,海的另一邊有人發明了與此類似的寫字方法,以為先進,卻不知許多年以前,海的這一邊早有勇敢的先行者作出此舉,是個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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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可惜,可惜,蜻蜓亦有天敵!不合時宜的奇思妙想,終究會被扼殺於繈褓之中。
慘,非常慘。禿筆握在手中,老道呆在場中,贈筆的人與贈人的筆各自無語,一般淒涼。相傳世上有四大難追回——傷透的心,禿掉的頭,跟人跑的媳婦兒,咬完人的狗。好心好意的好人給了他一隻好好的好筆,眨眼功夫兒給他折騰得筆不是筆人不是人,通通隻剩下一口氣吊著,同病相憐了。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方道士辣手摧花,將一支妙筆折磨得休無完膚,不成樣子,豈不知這正是打了呂道長的臉,拔了呂道長的毛,剝了呂道長的皮!呂道長已然動了真怒,麵色陰沉得幾欲滴水兒,猛立起身刷地抽出戒尺,瞠目喝道:“伸出手來!”
“你乾甚麼……”方殷見狀大吃一驚,連忙退了兩步,愕然相問——這人!剛才還好好兒的,轉眼又翻臉了,這是哪兒對哪兒,哪兒又得罪他了?呂長廉怒目而視,大聲叱道:“你不會寫也罷,你寫不好也罷,你,你怎可如此,如此……這般!”
“甚麼如此?甚麼這般?這人氣性如此之大,這會兒瘋掉了一般!這是發的哪門子火兒?莫非高興過頭兒,又中邪了……”方殷一時不明所以,卻也不願觸這黴頭兒,隻在肚裡發牢騷。幾小道見師父忽然大怒,也是不敢說話,個個低著頭暗自心驚。呂長廉喘一口氣,繼續怒斥:“為師最是痛恨弄虛作假,投機取巧的鑽營之輩!如你這般,字寫不好,不從自身找原因,偏生去尋那旁門左道!這怎能成?當重重責罰!”
這話方道士聽懂了,是說自家想的好辦法——不好。且不說辦法好不好,便不好又怎樣?用的著大動肝火,又拐著彎兒的罵人?投機取巧?旁門左道?說誰了?有病麼!方殷轉念之間重重哼道:“你說的甚麼!我可不是那樣的人!再說了,甚麼左道兒右道兒?我把字兒寫好不就成了,你又管我怎麼個寫法兒?”
“不思悔改,還敢狡辯!你可知,為師責你不為寫字,乃是教你——做人!方殷,你可明白?”呂道長沉喝一聲,威勢大作。
明白麼?不明白。寫字是寫字,做人是做人,豈能混為一談?方道士非常之不理解。但是,打人的家夥拿在老道手裡,不明白的下場是什麼,這一點方道士非常清楚。好漢不吃眼前虧,轉念隻在一瞬間,方殷點頭恭聲答道:“明白了。”
“明白什麼?”
“聽師父的,好好做人。”
“你可知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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