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三)
隔著四十餘裡,林風火亦被滿城方向劇烈的炮火聲所震撼。親自帶著一個團的騎兵火速增援,當他到達滿城北麵時,大地已經被炮火燒城暗紅色。
新式火炮麵前,滿城那低矮的城牆起不到任何防護作用,大將王真放棄了城市,將部隊駐紮在城南一帶的丘陵上。從軍校裡畢業的作戰參謀輔佐他依據這一帶的山川溝渠走向布置了幾道梯次防線,期待能阻止住南軍的腳步。燕王朱棣回擊大寧,帶走了原震北軍大部分主力。王真沒指望自己手中臨時拚湊起來的自衛軍能擊敗規模數倍於己的安東軍,他隻想將南方兵馬拖住,拖延到燕王從關外收拾了靖遠軍回師的那一天。
李景隆畢竟是以傾國之力敵一隅,實力強悍。占據了大義的名分,他希望能迅速擊破郭璞安排的防線,把軍隊開到北平城內去過冬。安泰帝當政二十餘年來,沿江一帶的軍械製造業得到了充足發展。在黃子澄等人的刻意準備下,特別是工部尚書周無憂被趕走後,瘋狂開動的戰爭機器為討逆軍提供了充足的補給。所以上午在清苑方向的佯攻打得格外真實,從中午開始對滿城方向的突破更加不惜血本。
冰冷的凍土被炮火翻開,加熱,在微弱的陽光下冒著縷縷白霧。除了白霧,戰場上籠罩更多的是黑煙,沒來得及收拾得莊稼根莖、掛鐵絲網的木樁,還有華北平原上常見的大樹俱被彈片絞碎,點燃,傷口處噴著煙,冒著火。將原本寧靜祥和的土地裝飾得宛如人間地獄。
騎兵團在遠離戰場三裡外找了塊低窪地停了下來,大將王真的指揮部就隱藏在前麵山坡上的坑道內。通過樹枝亂土偽裝下的觀察孔,可惜清晰地看到戰場上交戰雙方的動向。看到林風火親自趕到第一線,指揮所裡的各級軍官與參謀們紛紛從沙盤地圖上爬起來打招呼。
“王將軍,還撐得住麼。我帶了騎兵團來,要不要從側麵給他們來一下”,林風火揮手示意大家各忙各的,走到大將王真麵前詢問戰況。
“等等,等我將李景隆這個敗家子兒耗疲了,騎兵弟兄們歇足了精神再打。要打就打疼了李景隆。讓他半個月內見了咱們腿肚子就哆嗦。”大將王真將觀察孔讓給林風火,胸有成竹地說。跟著林風火趕過來的這支騎兵團是蘇策宇去涼城一帶“巡查”前派往永明等地“安撫”女直諸部的勁旅,屬於獨立師的老班底。內戰爆發,燕王朱棣沒舍得將這支騎兵拆分,派給了布政使郭璞當近衛。打算一旦北平失守,由這支部隊保護著郭璞闖出山海關。逃回遼東。眼下南線情況危機,布政使郭璞又將這支軍隊交給了林風火當殺手鐧。
望遠鏡裡,林風火已經可以看到呼嘯著衝過來的討逆軍。王真布置的第一道防線在近幾次反複爭奪中已經百孔千瘡,穿著幾乎完全一樣軍裝的自衛軍與討逆軍弟兄為了一道戰壕往來廝殺。暗堡,單兵隱蔽坑,小炮台都被炮彈炸平了,地麵上新翻出來的泥土非常鬆軟。雙方士兵們踏上去一不小心就會被土下邊殘餘的障礙物絆倒,對麵的士兵看到有人倒地,立刻將手中的刺刀毫不猶豫地紮下去,仿佛對方與自己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一般。
乾冷的空氣中飄過了濃鬱的硝煙與血腥味兒,破碎的大明日月旗倔強地豎在戰場中間,望遠鏡裡分不清那上麵寫的是“自衛”還是“討逆”二字,隻有那金黃色的太陽和月亮被硝煙與熱血熏蒸過後,顯得愈發紮眼。
守衛第一道和第二道防線的自衛軍指揮官顯然是個震北軍老將,進退掌握十分得當。衝進戰壕中的討逆軍士兵剛剛站穩腳跟,從交通壕裡猛然湧出了一大批北方生力軍。端著明晃晃得刺刀向討逆軍衝去。一些本來埋在泥土下的散兵坑也突然活了過來,火光一閃,就有一個討逆軍士兵倒下,沒等那些身穿單衣的士兵們明白過味來,反攻部隊已經衝到他們眼前。
“討逆平亂”!膚色白淨的南方士兵呐喊著。用生命捍衛著士兵的榮譽。
“自衛保家”!皮膚粗糙的北方農民高叫著,用熱血染紅故鄉的土地。
“殺”,一個自衛軍士兵將刺刀狠狠地刺進了對手的腰間。那個被刺中的討逆軍士兵痛苦地在刺刀上掙紮,雙臂舞動,合攏,緊緊地握住了殺死自己的那杆火銃。自衛軍士兵拔不出武器,眼睜睜地看著另一個白臉南方士兵的刺刀捅在自己身上同樣位置,鮮血噴出,兩個士兵雙雙跌倒。殺戮與仇恨都離他們遠去,頭頂上,是一片旋轉的血色長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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