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鄭家密室的銅燈台上跳了一下,映得圍坐幾人臉上的陰晴不定。
「不能再等了!」王家家主王詮猛地一拍紫檀桌麵,震得茶盞哐當亂響,他那張富態的臉此刻繃得死緊,肉褶子裡都藏著戾氣:「李治那小兒的刀子已經架到脖子上了!盧家就是前車之鑒!查完田畝查商號,查完商號就要查我們幾代人的家底!這是要刨根!是要讓我們死無葬身之地!」
他對麵坐著的博陵崔氏長老,老頭須發皆白,手指撚著一串烏木念珠,眼皮耷拉著,透著一股子老不死的腔調:「王公,稍安勿躁。動刀兵————是滅族的大罪。夏林————還在金陵看著。他那殺性,你們不是不知。當年金陵七日————」
「別提當年!」鄭家老太爺低吼出聲,他瘦得像根枯柴,裹在厚重的錦袍裡,隻有一雙眼睛燒著兩點鬼火:「當年是當年!現在是現在!當年我們還能退,還能忍!現在呢?
李治那小二給我們留退路了嗎?他是要把我們連皮帶骨吞下去,去喂他那些浮梁來的下賤畜生!不動?不動就是等死!等著他一點點把我們的田產、商鋪、人丁全數刮走,把我們的子弟從朝堂上清掃出去!千年世家?哼,到時候就是路邊的餓殍!你們誰想當第二個盧家?」
他話音落下,密室裡有片刻死寂,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盧家倒台的速度和慘狀像一塊冰,塞在每個人的胸腔裡。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積攢了幾代人的財富被那些眼生的官吏像掃垃圾一樣充公,分發給那些他們平日裡看都不會多看一眼的下等人。
這種恐懼,比死亡本身更讓人窒息。
「可————夏林若插手————」一個關隴來的代表聲音乾澀,帶著西北來的粗糙口音:
他那十幾萬龍鱗新軍————」
「夏林現在眼裡隻有他那能飛天的木頭鳥!」王詮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狠絕:「還有那個退了位的女皇帝!他們在金陵胡天胡地,哪裡顧得上長安?就算他事後知道了,又能如何?隻要我們動作夠快,拿下李治,控製住長安,扶植一個新君!到時候木已成舟,他夏林難道真敢冒天下之大不,屠儘所有關隴山東世家?他也要掂量掂量這天下會不會大亂!」
「沒錯!」鄭岐喘著氣,手杖重重杵地:「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李承乾是帶了些人回來,神機營聽著唬人,可才幾百人?我們幾家湊湊,能拉出多少死士家丁?過萬總是有的!加上關隴幾位在城外策應的騎兵,隻要衝進皇城,拿下李治小兒,大事可定!這是搏命!贏了,世家還是世家,李唐還得仰我們鼻息!輸了————」他環視一圈,眼中鬼火熾烈:「輸了也不過是個死,總好過被那黃口小兒零敲碎剝,斷子絕孫!」
博陵崔氏的家長撚動念珠的手指停住了,他緩緩擡起眼皮,眼底是混濁的掙紮:「宮裡————還有幾位娘娘————可也是跟你們沾親帶故的。」
「顧不了那麼多了!」鄭岐聲音嘶啞:「成王敗寇!若是事成,她們自然還是尊貴的!若敗————大家一起上路,黃泉路上也不寂寞!」
絕望和瘋狂像瘟疫一樣在密室裡蔓延。
他們都知道這是在賭,賭夏林不會立刻反應,賭皇城守軍不堪一擊,賭他們能在李承乾和那些浮梁來的酷吏站穩腳跟之前,一擊致命。
千年的基業,數十萬宗族子弟的生死,像一座大山壓在他們背上,讓他們喘不過氣,也讓他們別無選擇。
退一步是懸崖,進一步或許是刀山,但刀山之上,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乾了!」王詮猛地站起身,臉上橫肉抽搐:「我王家出死士三千,糧草我包了前半程!」
「鄭家出四千!所有積存的甲胄兵器,儘數取出!」
「關隴幾家,湊騎兵兩千,已在城外等候信號!」
一道道命令在夜色中傳遞出去,帶著家族存亡的決絕和走向毀滅的悲壯。龐大的世家機器在求生本能下瘋狂開動,私兵從各個莊園、塢堡向長安彙聚,武器庫被打開,塵封的鎧甲被套在家丁佃戶的身上,他們像一群被逼到角落裡的野獸,露出獠牙,準備進行最後一搏。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一張更冰冷的網,正靜靜地懸在他們的頭頂。
孫九真的眼線混在稀鬆平常的人群裡,將各家異動一絲不差地彙入皇城。李治站在巨大的沙盤前,聽著彙報,眼神之中沒有半分驚慌,反倒是如他老子當年一般,從從容容,遊刃有餘。
「都動起來了?」他問的同時,手指輕輕點在代表鄭家府邸的木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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