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他打了個寒噤,“高爺,你說做人怎麼就這麼難!我這個官在底下看,是個西瓜;一到北京就成了芝麻!三品官滿街走,四品官不如狗。好比麥地裡的兔子,一轟就是一大群……”說到這裡,高恒已是被他逗笑:“得了得了!我曉得你難了還不成?”錢度搖搖頭,仿佛口中含著個苦橄欖,笑道:“爺既然體諒了,這事該辦還得辦,跟我過來在書房招呼文墨的事兒,兩年下來,我準能保他們落個功名!”
“好,爽快!”錢度老於世故,一縱一緊輕巧地來回一揉搓,打發得高恒周身舒泰,心中那點子不快早已丟向爪哇國去,一拍錢度肩頭,笑道:“我明兒出遠差,咱們一道兒到鳳彩樓去疏散疏散!”
當下二人各回官轎,在轎裡換了便衣。高恒穿著月白洋布袍,洗得潔淨如水;腰間勒一條絳紅帶子,腳蹬黑衝呢千層底圓口布鞋:白淨瓜子臉,配著一條油光水滑的辮子,顯得格外瀟灑飄逸。錢度卻另是一種做派:醬色湖綢夾袍上套著一件黑緞麵巴圖魯背心,都是簇新沒下過水的。腳下穿一雙又厚又結實的“踢死牛”雙梁納麵布鞋,也是新的;腰間灰白的臥龍袋旁吊著個繡花滾邊的檳榔荷包兒;發辮倒也齊整,隻是生就的黑黝黝一副瘦臉;加上頭沒剃,黑茸茸的前額短發有半寸長,還略略謝頂。他本來就老相,這麼一“打扮”越發顯得窩囊。高恒不禁笑道:“活脫兒仍舊是個師爺!銅政在外開府建衙,比藩台有錢,比臬台有權,好歹也得端起點官體來呀!怎麼一味這個打扮?”錢度笑道:“不敢忘本,你是天家貴戚,我仍舊是個師爺,再說我生就的醜,再打扮也是枉然。”高恒道:“小娘愛俏,老鴇愛鈔,你可要吃虧了。”
二人也不坐轎,一路散步轉出清涼山,又踱到桃葉渡、老城隍廟一帶留連了一陣子,品嘗了什麼怪味豆、雲片糕、冰糖葫蘆……還一人吃了一小碗涼拌粉皮黃瓜,待到秦淮河畔時,已是天將黃昏。正是春日漸長時,秦淮河邊柳綻鵝黃,白絮如雪,一彎碧水清澈可見遊魚,一輪殘陽緩緩西沉,昏鴉倦鳥翩翩歸林,正是秦淮河最美的時候。在潺潺流水岸邊,女孩子們揎袖挽褲,裸露著雪白的小腿和臂膀站在水中階石上,有的淘米,有的洗菜,有的浣布捶衣,有的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有的嘰嘰咯咯大說大笑,還有的哼著聽不清詞兒的小曲兒。河南岸十裡繁華,千丈軟紅,各個秦樓楚館都已掌起彩燈,雕梁畫棟麗色紛呈。打開臨河的窗欞,隔著紗幕,傳來笙篁琴瑟之聲,河上的樓船畫舫也是張燈結彩,往來遊弋,招徠著富商大賈、王孫公子。
“金陵王氣黯然收。”高恒興奮地望著一河的繁華勝景,感慨地吟了一句,又笑道:“你聞聞這花香氣、脂粉氣——沒了王氣,色氣可更盛了呢!這都是李衛倡導的。熊賜履當年給聖祖上折子,請禁秦淮煙花。明珠說,一條秦淮河的稅,頂得上湖廣一省的捐賦,就作罷了。李衛來當總督,稅加兩倍,仍舊夜夜客流如雲。他就是靠這個還清了江南官員虧空的。”因見錢度發怔,問道:“你這會子在想什麼?”
錢度是師爺出身,先頭跟田文鏡當幕僚,河南通省上下,別說府縣官,就是三司衙門,連叫堂會的也沒有,生怕別人彈劾,更無嫖娼逛窯子的——田文鏡十分冷酷,官員們犯這個忌,他見一個拿一個,從沒有手軟過——後來在京城,他又跟了劉統勳。劉統勳雖比田文鏡近於人情,那份鐵麵無私,似乎更難觸犯,也不曾沾惹過八大胡同之類地方。今日乍放出京,見外省如此宦情,一來感慨,二來有“頭一回做賊”的虛心。想獨自回到驛館,又怕得罪了高恒,也有點舍不得這裡的勝境,因而心裡迷惘一片。聽高恒這麼一招呼,錢度才猛地驚醒過來,說道:“哦——哦——我嘛……我心裡一直犯嘀咕:雲南銅礦幾萬工人,散處一二百裡地麵。地方上以後不管了,銅政司原先又沒有這套人馬,叫我怎麼著手——”
“得了吧你!”高恒哂笑道:“你是想吃魚又怕沾了腥!告訴你,開國至今還沒有一個大員淹死在這條河裡的呢!什麼時辰倒黴的也是小官。虧你還是個師爺出身!”錢度囁嚅道:“王法平等,雖是官樣文章,那也要作作表麵,給人看看的。你說的也不全對。”高恒笑嘻嘻說道:“比如這河水四尺深,這叫‘法度’,對誰都一樣。你個子高過四尺,它就淹不到你;你沒有四尺高,就得看你遊泳功夫。聖人製法原本就為下愚而設的。如果士大夫與庶民都‘平等’,誰還去尊崇孔子這個老棺材瓤子呢?你看傅恒中堂,他忠於朝廷皇上沒有二心,不摟錢,文的武的都能來兩下。不哼不哈,由散秩大臣搖身一變,成了中堂宰相!——那些窮秀才,巴著三年一考,舉人、貢生——進士,州縣府道兢兢業業地做下去,一步也不得有錯,還得政績卓著,苦巴巴熬儘了油,有幾個能到他那一地步兒的?想想仍舊是個不平等!你常去傅恒府,見他書房裡掛的那幅字兒麼?”他略一沉思,用手敲著腦袋吟道:
漂泊何由返故園,桃花春雨照離魂。
憑將別後雙紅袖,記取東風舊淚痕。
吟罷笑道:“傅六爺的風流才調,戎馬倥傯間還能和女賊娟娟偷情兒,萬歲爺曉得也隻是一笑。這一首可不是為娟娟作的。那是前麵春榭坊裡南京頭號女侍書笑雪姑娘贈給傅六爺的,六爺自己手抄的。那落款是‘吟香’,六嫂有一回問我,我支吾著說吟香是曹雪芹的侄子。六嫂那脾氣你知道,當場搗著我頭罵‘鼻子裡插蔥,還和我裝象呢!我要不打聽個八八九九,就敢來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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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唱輕輕,》沙溪浣《曲一又,歇甫》人美虞《首一,醉欲人靡豔濃語軟
桃,生憐可處深幃翠,屏錦耀光花影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