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之固在德不在險。所以從聖祖起,朝廷停修長城,把錢用在經濟之道上,這要合算得多。山東民風強悍,是綠林聚首之地。這裡治好了,北方幾省都能安定。一個前任老於成龍,是名臣,他在驛道兩邊造高牆,防著強盜劫道兒;後一個叫李衛,也是治盜能手。他的辦法是以盜治盜,也頗見成效。但縱觀二人所為,都是治標未能治本。一個捐賦,一個官司,一個教化,三者並舉,那叫以仁為本,吏治相隨,再沒有治理不好的,就有戾氣也消化了。‘一枝花’在山東、直隸、山西狼狽奔竄落不住腳,看似偶然,其實與朝廷以仁孝治天下,以寬為政是關聯著的。”說著便命身邊的王義:“把李衛獻的那幅畫取過來,給嶽浚看看。”
卜義忙應一聲,從簽押房櫃頂取下一個畫軸,當案展開來。嶽浚和訥親忙湊過來看,卻是一幅立軸,顏色已經發黯,邊沿焦黃薄脆,像被火熏灼過一樣。畫麵卻是極為簡明,寫著:
雛雞待飼圖
在密密麻麻的題記下邊,繪著一群才出殼的小雞雛。右上方一個女人手端著一個大粗碗,右下角隻露兩隻纏著裹腿的伶仃小腿,幾十隻小雞都是毛茸茸的,有的張著菱形的黃嘴,有的滾在地上土浴,有的尖口朝上,有的振翅踮腳,還有的跌跌撞撞從遠處跑來,一雙雙小眼睛都巴巴盯著那隻盛著小米的大碗,煞是可憐可愛。眾人觀看這畫,品味著乾隆的深意,先是肅然,慢慢地都酸楚起來。
“不喂它們,它們就會餓死。”乾隆許久才道:“這是聯見這畫兒心裡的第一個想法。就算它們造不成反,豈不有傷仁化麼?聯想,回京後讓內務府臨摹幾十張分發各省巡撫……”他輕咳一聲沒再言聲。
訥親和紀昀都早已看完慶複、張廣泗的奏折,一邊跟著看畫,心裡還在想著這件大事。見乾隆感傷,訥親小心說道:“主子,今兒著實累了,您還沒進膳呢!叫嶽浚去備膳,主子洗浴歇息,再清清爽爽說話可好?”嶽浚見乾隆無話,忙辭出來,一邊招呼人服侍乾隆,又出牌子召藩司臬司來衙,布置安排乾隆對山東政務的旨意不提。
因一路勞頓,乾隆用過膳足睡了一個多時辰才起來,又剃了頭,立時顯得精神了許多。走進簽押房,見訥親和紀昀已經在裡邊等候,一邊吩咐免禮,坐下便問:“你們看慶複這折子,有什麼想法?”
“奴才看,慶複、張廣泗像是打勝了。”訥親說道:“但絕不像是大勝,更不像全勝。因為皇上屢加嚴詔,一定要莎羅奔麵縛大營。然後請旨定奪,或解京治罪,或再施恩典。怎麼輕輕一筆就帶過去了?再說,大軍好不容易攻下大小金川,為什麼又無端退了出來,這真是不可思議!奴才以為應該駁下去,看他們是怎麼回話。”紀昀犯了煙癮,一個勁用手搓下巴,說道:“奴才看,也像是慶複他們小勝一仗,莎羅奔和朝廷兩頭敷衍。抱的是個息事寧人的心。這個——打不服莎羅奔就退兵,後頭的事又怎麼料理?奴才見識,可否下旨給錢度,帶上軍餉去勞軍,實地考查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離著這麼遠,奴才總覺得不落實地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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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望著巡撫衙門大院中層層疊疊樹叢,久久不肯移開目光,從丹田裡深舒一口氣,說道:“按說,莎羅奔麵縛入大營請和該是真的。怎麼就膽敢不請旨退出金川城?於情不合、於理難順!這一仗又花了一百多萬兩銀子,死了總兵,死了將軍,還死了遊擊!阿桂是聯的親信人,勒敏是狀元,既是打贏了仗,他們就有罪,該鎖拿進京治罪,怎麼說殺就殺了。說實在的,看了這樣‘捷報’,聯先是歡喜,繼而是狐疑,仔細想想又覺吃驚,又覺有些蹊蹺。聯想,你們兩個的建議都采用,不過不用旨意,聯先不理會他們。你們各自寫信給慶複、張廣泗和錢度,聽聽他們怎樣回話再說。”還要往下說,**進來躬身報說:“嶽浚求見主子。”
“現在正在議事,叫他明天早晨進來。”
“他說有緊要事。說大金川回來一名逃將,叫阿桂——”
他還要往下說,見乾隆“刷”地站起身來,嚇得身子一縮,便住了口。
“他說叫阿桂,那麼勒敏呢?他們是一道赴金川腹地的!”
“他沒說勒敏,奴才也沒敢問。”
屋子裡一下子變得死寂,紀昀說道:“主子,無論如何,先見一見再說,叫嶽浚傳他進來。有些事傳到省裡不好,嶽浚該辦什麼差,還是忙他的去,可成?”乾隆點點頭,說道:“叫他進來!”倏然間,一種不吉祥的感覺襲上了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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