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變得潮紅,他一次又一次起身,雙手平伸向人們答禮。直到避暑山莊正門外,他才從無儘的遐思中清醒過來,因見東蒙古諸王都跪在大倒廈門外石獅子旁,便吩咐:“內外蒙古王爺都來了,降輿,朕走幾步疏散疏散。”傅恒便忙傳旨。十幾個軍機處章京和禮部尚書尤明堂都是累得滿頭大汗。紀昀是承旨專門負責乾隆草詔文秘事宜,早已守在山莊門口,見乘輿已經落下,忙匆匆過來施禮相陪。
“各位王爺都是遠道而來,辛苦了。”乾隆隻向紀昀擺了擺手,滿麵春風地笑道:“起來吧。明兒在煙波致爽齋,朕還要設筵款待——今兒還有政務,且請各位道乏吧!”眼珠一輪,又問,“怎麼好像人多了幾個似的,禮部遞到奉天的單子,隻有十一個王爺來承德呀!”傅恒一直隨駕扈從,聽這一問,便目視紀昀。紀昀忙起步上前跪奏:“主子,多了四位台吉王爺,都是打準葛爾過來的。有台吉車淩、車淩烏巴什、車淩孟克和阿穆爾撒納——”他放低了聲音,像是耳語一般,悄悄地奏道:“準葛爾部內訌,這幾個部是投奔過來的……”他沒說完,乾隆已擺手製止了他,問道:“請新來的幾位台吉過來,朕見見!”尤明堂便大聲傳旨,通譯官嘰裡咕嚕一陣蒙語,便見幾位王爺從後邊躬身趨出跪下,一個個自報名姓道:“臣台吉車淩、車淩烏巴什、車淩孟克、阿穆爾撒納恭見天朝大博格達汗乾隆爺!”
通譯官聽他們說的蒙語,正要翻譯,乾隆擺手示意不用。他用目光親切地審量著這四位西蒙古台吉。車淩年在五十歲上下,車淩烏巴什和車淩孟克都還是二十幾歲的青年,阿穆爾撒納在四十歲上下。他們都是五短身材,渾身顯出鐵錚錚精悍之氣,裹著團龍蟒袍,白狐尾垂在胸前。乾隆眉棱骨一挑,眼中放出又驚又喜的光,用極純熟的蒙古語說道:“萬裡來朝,你們不容易!既然家裡有些不和家務,就留在承德多住些日子。朕在這裡給你們各人蓋一座王宮,家務事慢慢再商量,成麼?”
“皇上!”為首的台吉車淩向乾隆叩首,說道:“我們不得已放棄了家園和草場,但是不能放棄自己的家族臣民。我們是帶著族人一起逃亡出來的。”
“哦!”乾隆身子一震,轉過臉目視傅恒,傅恒見他麵帶慍色,忙道:“這件事奴才也不知道,奴才一直跟著主子,這樣的大事敢不奏聞!”乾隆便問:“你們部落都出來了?你們是賢王!一共有多少人,現在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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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共是三千一百七十七戶,一萬六千七百二十一人……”車淩說著,嗓子已哽咽難受,“在沙漠瀚海走了一年零四天,途中又渴又餓,死了兩千多人,去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到達烏裡雅蘇台,剛剛安置下來。我們在進京途中聽說皇上巡幸奉天熱河,就沒有再去北京,趕到這裡的……這一路的艱辛苦楚,真是一言難儘……”他伏在地上,胸部劇烈地起伏著,旁跪的車淩孟克頭一個支撐不住,以嘶啞的沉悶的嗓音長號慟哭,車淩烏巴什也就跟著放了聲兒。
乾隆的臉色沉了下來,這樣大的事,駐節烏裡雅蘇台的邊將居然敢不奏報?但他立即否定了這一想法。平郡王福彭是個謹慎人,雖說因患寒腿在張家口,駐西域各大營的將軍提督不會不稟知他,他也不敢隱瞞,這樣的好事也不必隱瞞,還是軍機處沒有當成大事,或者張廷玉、鄂爾泰自行處置了,沒有來得及奏聞。他漲紅了臉,暗思:“這個張廷玉和鄂爾泰竟如此專斷?”……但此時此地都不是仔細想事情的場合,他又慢慢恢複了平靜,問傅恒道:“烏裡雅蘇台的將軍是誰?”
“是嶽鐘麒的大兒子嶽汨,已經病故出缺。”傅恒朝夕跟著乾隆,雖猜不透他想了些什麼,辨貌聆聲,已知乾隆心中震怒,遂更加了小心,低眉順眼地笑道:“——主子曾加爵賜他兒子進士出身——現在烏裡雅蘇台掌軍務的是定邊左副將軍成袞紮布。”
“是成袞紮布幫你們安置。”乾隆用蒙語說道,“他都給了些什麼,夠用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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