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吳家鎮的師部大院,寂靜得有些瘮人。
陳默坐在臨時辦公室的桌前,麵前攤著白天梳理出來的那些“疑點”記錄。油燈的光暈在牆壁上投出他放大的影子,隨著燈芯的爆裂輕輕晃動。他手裡捏著一支鉛筆,筆尖在紙上無意識地劃拉著,留下一些毫無意義的線條。
腦子裡卻在飛快地盤算。
傍晚時分劉福貴派心腹去“處理”涉事文書,被近藤安排監視的人當場抓獲——這事發生得很快,但後續的審訊在隔壁房間裡隱約傳來的喝罵和哭嚎聲,持續了大半夜。
劉福貴慌了。他先是試圖通過電台緊急聯係76號李士群求救,但近藤的人動作更快——天線還沒來得及架起來,劉福貴的房門就被踹開了。被抓的時候,劉福貴聲嘶力竭地喊:“我是76號的人!我是李士群李主任的人!你們不能抓我!”
陳默當時就在走廊上,看著劉福貴像條死狗一樣被拖走,涕淚橫流,聲嘶力竭。近藤站在旁邊,臉色冷得像冰,隻說了一句:“帶走。仔細審。”
近藤不管劉福貴是誰的人。在近藤眼裡,或者說在特高課的規則裡,你就算是天皇的親戚,隻要牽扯到泄密、尤其是指揮官接連被伏擊這種捅破天的大事,也得先扒層皮再說。李士群?76號?那是給帝國乾臟活的狗,狗不聽話,殺了換一條就是。
陳默當時心裡就咯噔一下。
劉福貴這麼一喊,等於把76號也拖進了泥潭。近藤不會放過這個線索——他一定會順著往下挖,挖劉福貴在第七師到底乾了什麼,挖76號在這裡安插了多少眼線,挖這些眼線有沒有可能……和泄密有關。
甚至,近藤可能會想得更深:76號在偽軍部隊安插眼線是常態,但眼線如果不僅監視偽軍,還暗中搞小動作,甚至可能和抗日武裝有勾結……那就不是簡單的“線人失控”,而是嚴重的“內部滲透”了。
以近藤的作風,接下來必然會加大調查力度,不僅查劉福貴這條線,還會全麵排查第七師所有可能與外界有“異常聯係”的軍官。
這樣一來,原本還能在渾水裡觀望的“黃雀”周世昌,恐怕就藏不住了。
陳默想起白天近藤問起周世昌時,自已那番滴水不漏的回答。當時是為了避免打草驚蛇,也是為了給周世昌留點緩衝——畢竟,一個被過早盯死的軍統潛伏者,要麼狗急跳牆,要麼徹底沉默,對陳默來說都不是最佳局麵。
但現在……
陳默放下鉛筆,揉了揉眉心。
周世昌這個蠢貨。
明明可以繼續躲在暗處觀望,非要自作聰明地在近藤麵前刷存在感,送禮探口風。這下好了,被近藤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盯上,打亂了所有節奏。近藤那句“約談時仔細點”,翻譯過來就是:這個參謀長有問題,給我往深了挖。
而周世昌一旦感覺到危險,以他那份精明和狠辣(能潛伏六年爬到參謀長位置的人,絕不隻是謹小慎微),很可能會鋌而走險——要麼緊急銷毀所有可能暴露的證據,要麼……采取更極端的措施,比如,再製造一個“意外”,或者,試圖把禍水引向別人。
無論哪種,對陳默來說都不是好事。
調查升級,局麵失控,他作為“協同調查”的負責人,要麼被卷入更深的漩渦,要麼就得眼睜睜看著近藤把第七師翻個底朝天——萬一真挖出什麼要命的東西,或者周世昌在絕望中做出什麼瘋狂舉動,牽扯出更複雜的關係網,他這個“山本組長”也脫不了乾係。
必須想辦法控製局麵。
或者說……引導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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