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訊室的悶響和哀嚎，在天亮前終於停了。
劉福貴是很快就垮了。竹簽還沒釘進第三根手指，他就把能說的、不能說的全倒了出來，鼻涕眼淚糊了滿臉，一會兒說自已是替死鬼，一會兒又攀咬出七八個名字，連夥房燒飯的老王都沒放過。邏輯顛三倒四，但細節編得有模有樣。
行刑的特高課隊員回來向近藤彙報時，臉上帶著鄙夷：“徹底嚇破膽了，滿嘴胡話。”
近藤聽完，隻是冷冷道：“繼續審周世昌。劉福貴這種貨色，留到最後槍斃就行。”
周世昌被拖進來時，軍裝還算整齊，但臉色白得嚇人。他看見癱在牆角、已經不成人形的劉福貴，喉結滾動了一下。
“周參謀長，”近藤坐在桌子後麵，聲音不大，“劉主任說，你們是合夥的。他管物資，你管消息，一起賣給反日分子。有這回事嗎？”
“誣陷！”周世昌脫口而出，聲音有些尖，“近藤中尉，這是誣陷！我周世昌對皇軍、對新政府忠心可鑒！劉福貴這是狗急跳牆，胡亂攀咬！”
“忠心？”近藤拿起一份文書，“那這份作戰命令，後勤處為什麼會有詳細副本？按規程，他們隻需要知道補給品類和數量。”
周世昌額角滲出細汗：“這……可能是文書疏忽，我回去一定嚴查……”
“三次都是疏忽？”近藤站起來，走到他麵前，“周參謀長，你覺得我看起來很好糊弄嗎？”
空氣凝固了。
陳默站在門邊陰影裡，掃描全開。
【對象：周世昌，狀態：恐懼臨界/強裝鎮定。內心：【不能認……認了就全完了……娘還在老家等著……】】
“我沒有……”周世昌的聲音開始發顫。
陳默的心微微抽緊。不是為了周世昌即將麵臨的命運，而是為了掃描捕捉到的那一閃而過的、對母親的呢喃。在這汙穢血腥的審訊室裡，這一點點屬於普通人的柔軟念想，顯得格外刺眼。
近藤沒再說話，隻是對行刑隊員擺了擺手。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陳默站在門外，聽著裡麵皮鞭抽在肉體上的悶響，聽著周世昌從咬牙悶哼，到忍不住的慘叫，再到最後變成斷斷續續的、帶著哭腔的求饒。
“別打了……我說……我說……”
門開了。周世昌被拖出來時，軍裝後背已經被血浸透，臉上全是涕淚。他被扔在走廊角落，蜷縮著發抖。
近藤走出來，對陳默說：“骨頭沒看起來那麼硬。”
陳默沒接話。掃描裡，周世昌的意識已經渙散，隻剩下求生的本能和巨大的恥辱感。
又過了二十分鐘，周世昌再次被拖進去。這次時間短得多。
再出來時，他徹底垮了。竹簽刺穿了他的指甲，鹽水澆在傷口上，他嚎得撕心裂肺。他承認了——承認自已利用職權倒賣物資，承認和劉福貴分贓，承認因為分贓不均故意在文書流程上做手腳，想給劉福貴使絆子。
但他死死咬住一點：泄密的事，他不知道。一定是劉福貴自已搞的鬼。
“我就是貪……貪了點錢……”他趴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地磚，聲音嘶啞，“我沒通敵……真的沒有……太君……饒了我吧……”
近藤蹲下身，看著他：“誰能證明？”
周世昌愣住，然後像是抓住救命稻草，開始胡亂指認——指認了幾個平時和他不對付的軍官，指認了後勤處幾個可能經手過單據的文書。邏輯混亂，但態度“誠懇”。
陳默看著這一幕，心裡那點因為周世昌之前自作聰明而產生的惱火，漸漸變成了某種冰冷的、近乎憐憫的東西。
六年潛伏，爬到參謀長。最後在刑訊室裡，像條瘸皮狗一樣趴著，為了活命什麼都能說，什麼人都能賣。
可話說回來，換了自已，在那種情況下，能比周世昌做得更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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